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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消沉下去,再也扯不出勉強的笑:“尋常時候,大家進祖脈,用時不會超過半年,就會被里面的力量強行傳送出來——前人已經故去,留下的東西有限,撐不住無止境的汲取?!?
“而那一次,那一百三十位優秀弟子卻在里面待了足足一年時間。這期間,為了他們能安然修行,怕臨時進去會中斷某種傳承,家主與老祖們都沒有進去查看,而是等他們自行出來?!?
“原本以為長達一年的苦修會迎來十分不錯的結果,誰知那些人出來后,不僅修為不見長,而且身形枯槁,目光渙散,如行尸走肉般,還都瘦了很多?!闭f到這,這人干澀地吞了吞口水,像是揭開了什么傷疤:“我記得尤為清楚。我親兄長就在那批優秀弟子里,他生下來都十多斤,折騰得我母親幾乎耗盡生機,即便修仙,也很重口腹之欲,吃什么都津津有味,這么多年,他體重只見漲的,沒見下來過?!?
“出祖脈的那天,他整個人跟脫胎換骨似的,掉了一半的肉都不止。”
清風又開始抱著胳膊抖了。
楚明姣看得興起,用指尖很輕地戳了戳他的肩骨,指甲與肌膚的接觸似有若無,前面那人頓時聳起肩,如一只驚慌失措的鳥。
他不斷咽著口水鼓起勇氣轉過來,直接與一雙圓溜溜,泛著琉璃色澤與笑意的杏眼對視上。
“這么怕???”楚明姣大發善心,示意道:“怕就站過來點?!?
清風如蒙大赦,想也不想就舍棄了汀白,拎著藥簍就站到楚明姣身邊。這樣一來,終于有了點安全感,他漸漸挺直腰桿,接著往下聽。
“長老們很快發現不對,將他們逐個叫進去談話,詢問里面發生了什么??善娈惖氖?,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有人說什么也沒干,進去直接打坐,修煉了整整一年,可他的修為卻掉了半截。還有的說,自己才一進去,就走進了某條巷口,怎么繞都繞不出來,跟鬼打墻似的當無頭蒼蠅轉了半年,但叢山峻嶺里,上哪兒來的巷子?”
“總之,各有各的說法?!?
“長老們摸不著頭腦,與家主商議后也沒個主意,只好對這些優秀弟子加以觀察。要命的是,很快,有家中教習們紛紛反應,這些原本聰慧靈敏,悟性絕佳的孩子進去走了一趟,像是被抽掉了某根神經,最是淺顯的東西都悟不到,修為眼看著漏氣般往下跌,再也不復往日光景,很快泯然于眾。”
“半年后,這一百三十名姜家子弟,一個沒少,全死了……以各種各樣的死法。”那人咬著牙,從齒縫中吐字:“我兄長在我面前死的。說起來誰也不信,我母親見他日漸消瘦,生機漸無,心疼得不行,那日一早爬起來就做了他最喜歡的獅子頭,特意搓得大大的,想讓他養好精神。”
“他那時候已經不重口腹之欲,吃東西都是勉強,一口一口嚼得又細又慢,一個還沒吃完,他就突然在桌上倒了下去。”
“我瘋狂喚人,叫了長老來看,一看,說他已經死了。被噎死的?!?
楚明姣面色逐漸凝重起來。
“這等丑聞,自然不好叫外界知道,當時長老們一力封鎖消息,下了禁言令。好在那時山海界召開一個仙盟會,我姜家最為出色七八位的天驕都跟著去了,不然也要全軍覆滅?!斌E然提起山海界,蘇韞玉和楚明姣對視一眼,交換了個眼神,接著聽下去。
“可他們的下場也沒好到哪里去?!蹦侨思涌煺Z速:“因為前頭這件事,家主和長老們對這幾位尤為重視,姜家已經遭遇重創,這幾位是姜家未來的希望,決不能再出事。他們給出各種護身符,將這些人保護起來,如此,也相安無事了兩三年?!?
“就在大家以為徹底沒事了的時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幾位先是受傷,而后出各種各樣的意外,最后無一例外,全都死了。也正是因為他們的死,導致這事徹底瞞不住,地煞之說才隱隱流傳出去?!?
“說了這么久?!毙∈雷恿杼K掀了掀眼皮,道:“地煞到底是什么東西?”
第25章
山海謠25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
即便這幾日被許多人問過無數遍這樣的問題, 現在談論起來,那名瘦骨嶙峋的姜姓子弟仍無法完全平靜,擠出個苦笑:“這事出了之后, 家主及長老們全副武裝前往祖脈搜尋不下十回, 日防夜守, 一刻也不敢松懈。也顧不上會不會冒犯前人, 他們將祖脈那五座山翻遍了,每個山洞,每條溪流都仔細觀察過,最后還是毫無頭緒, 無功而返。”
“進去時,什么鬼打墻, 什么濃郁到難以形容的靈力,他們全都未曾感受到,風平浪靜到連場雨也沒有下過。”
“可族內年輕人的狀況還是每況愈下, 死去的那些不提,這十幾年中, 出生的孩童比過去倒是沒少,只是在出生后會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死亡?!?
“不瞞幾位,家主為此遍訪三界諸位大能,以求解決之法,甚至動過遷宗的念頭。只是這東西完全是憑空冒出來的,再博學多知的能者都對此知之甚少,知道它名為地煞,還是受了上任帝師大人的幫助?!?
楚明姣的眼神隱晦地飄向現任帝師, 他身架好,一襲簡潔長衫, 長發如細膩的綢緞,被烏木簪挽起后仍有部分散落肩頭。男子聽人講故事時并不與人直視,眼瞼垂著,睫毛彎得自然,微微向上翹起。
有種梅骨暗藏,溫潤而澤的韻致。
“帝師一脈,諸位應該都知曉,他們以凡人身軀通天下奇異之事,代代相傳,上任條件極為嚴苛,向來備受尊崇?!苯业茏娱L長舒了一口氣:“我們家主的妹妹早年遍游山川,曾與上任帝師大人結緣,對他有救命之恩。眼看族中烏煙瘴氣,愁云慘淡,為了家族長遠,她決心入長安,求助帝師。”
“故友相求,帝師無從推辭,出了長安,在姜家住了半個多月。在走遍祖脈后,他面色凝重,起先也是什么都不肯說,只是不住搖頭,和家主說,遷宗也無用,姜家祖脈下生了地煞,這東西專吸年輕人生機,天賦越盛他們越喜歡。這是姜家的劫,即便遠隔千里,也無法逃脫它的追蹤?!?
“除非姜家就此絕嗣?!?
楚明姣眼神微冷,心中不住嗤笑,這可不就是個“小深潭”嘛。
都一家一家逮著挑,專挑好的。
事情到這一步,姜家人也不怕自揭傷疤露丑,只聽他接著說:“這樣的說法引得家主大怒。說直白些,帝師在凡人眼中再厲害,也是枉然,修士們呼風喚雨,有挪山倒海之威能,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帝師大人并不打心底里認同,當時只當是病急亂投醫。這話趕話,一聽不對,立馬嚴肅警告,將人原原本本‘請’了出去。”
“就這樣,又硬挨過幾年,姜家已是強弩之末,家主的頭發日漸花白,蒼老如凡人。姜家方圓五百里,二十五座山脈,再沒半點生機,大家每日提心吊膽,害怕無形的刀下一刻就要落在自己頭上?!?
“直到五年前,家主妹妹又生下一子,取名姜似。這孩子出生時就被測過靈根,天賦絕佳,假以時日,必定能撐起姜家門楣,家主大喜,將這孩子帶在自己身邊,親自照看。然而好景不長,可能因為天賦太好,也同樣讓祖脈里的地煞眼饞心饞,不到半年時間,小小的孩子突然發了高熱,上好的靈藥一碗接一碗喝,可病情就是越來越重,眼看著就要遭遇和其他天驕同樣的命運。”
“姜似的母親經歷過喪子之痛,再不能承受同樣的痛苦,她不顧眾人反對,毅然又去長安請了帝師?!?
此時,后面又進來一波人,男女參半,皆以幕籬遮面,很快有別的姜家弟子上前,領他們上了對面的遮音隔間。
眾人的視線被短暫吸引,直至他們面前的人又開始說話:“說來也奇怪,不知帝師用了什么方法,愣是保住了姜似的生機,只是直言,說只是暫時為這孩子強行續命,若地煞問題不解決,短則三年,長則五年,他必定會死,地煞不可能放過這樣的好苗子——這無疑是塊吊在它鼻子前的肉,吃不到,心就會癢?!?
“這一出事后,家主為之前的怠慢向帝師賠罪,請求他告知解決之法,姜家愿為此付出任何代價。帝師是位好人,他看著姜家滿地了無生趣的年輕人,沉默了許久,嘆息說,帝師一脈若是泄露天機,必受天罰。他老了,死也無妨,只是帝師一脈的新任傳人還未學成,還需一年,才能將解決之法奉上。”
這樣亙長繁復的描述,楚明姣到這算是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側頭往燈火通明的樓外看了看,將已知的線捋了捋,道:“所以這位帝師在一年后真將解決地煞的方法交給了你們,他因此承受天罰,于同年過世,新任帝師上位?!?
“是?!蹦堑茏訜o意識喃喃著重復了句:“帝師大人是好人?!?
“我有個問題?!背麈晳T打開天窗說亮話:“地煞明顯逮著年輕人便不放,如今四十八仙門的年輕天驕為了流光箭矢與鎖魂翎羽齊聚于此,這對我們而言,真的沒有危險嗎?畢竟你也說過,你姜家年輕一輩,不論什么厲害的角色,都沒能逃過它的迫害。”
那雙剔透得像是沁入深色寶石的杏眼強迫這人與她對視,一字一句道:“如此一來,我們全無保障?!?
地煞之事,姜家提前遮蔽了所有消息,直到這時才和盤托出,其中曲折情由,全聽他們一面之詞,旁人無從求證。
楚明姣倒不怕什么,即便劍心受損,她身上也有的是趁手的靈寶,真狠狠心將它們自爆,再深的山脈都能被炸個底朝天。
但她不想和地煞斗智斗勇時還要忙著撈人,這一千多近兩千的天驕,也不可能個個聰明,那若是些蠢的,被當做誘餌了,她救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