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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德帝耐著性子跟這幫老臣周旋了片刻，便聽見這幫老臣道：“不若，圣上開恩，將牢獄中那些涉案的臣子們放出來，叫他們來查此案，讓他們功過相抵——”

順德帝一愣，盯著臺下上前提議的老臣瞧了一眼，對上對方滿是算計的眼眸時，頓時勃然大怒。

怪不得這群人左推右推，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

他將這群老臣的左膀右臂都送進(jìn)了牢獄里，這群人傷了筋骨，他占了上風(fēng)，現(xiàn)下出了事，這群老臣便想將自己人再撈回來，以“銅幣案”為由，想逼著順德帝留他們一命，放人出來，給這些老臣們續(xù)上一口氣。

怪只怪這銅幣案出的時間

太巧妙，恰好走私案剛查完，恰好這群人剛?cè)氇z，恰好順德帝手上沒有人用，恰好銅幣案爆發(fā)，原本被壓在下方的老臣們便團(tuán)結(jié)一致，一起給順德帝施壓。

反正朝堂就是一種博弈，不是你壓我一頭，就是我壓你一頭，他們這群老臣滿口大義，氣得順德帝腦仁疼，好似這些事只有那些被關(guān)起來的臣子們能查，他如果不將那些涉走私案的臣子們給放出來查案，他就是昏君，他就是棄江山百姓于不顧一般！

分明是這群老東西，想要以此來保住那些手下、想要在這場君臣博弈上再擺他一子罷了！

順德帝臉都漲紫了，大聲呵斥這群老臣根本不顧百姓疾苦，只知道保護(hù)自己的羽翼，誰料這群老臣比他還要生氣，當(dāng)場就要撞柱自證清白，還在殿前長跪不起，還有甚者，說要去上吊在先帝靈前，隨先帝而去。

其中鬧得最兇的就是剛升上左相的陸大人，因?yàn)樗麅鹤蝇F(xiàn)在還在北典府司呢。

順德帝最后暴怒掀桌，將所有人都給趕出去，自己一個人出了太極殿，站在御花園里冷靜。

秋日寒風(fēng)起，御花園中百花凋零，順德帝滿身的火氣都越演越烈。

這偌大一個朝堂，都被私心與野欲塞滿了，這群當(dāng)官的，滿口仁義道德，干的都不是人事，逼著他妥協(xié)放權(quán)，他想要一個朗朗乾坤，怎的就如此之難？

順德帝都差點(diǎn)想把這案子交給沈蘊(yùn)玉了，又強(qiáng)行咬著牙忍下了。

此案涉及太廣，錦衣衛(wèi)只能監(jiān)督百官，獨(dú)立、游離、對立，他只能讓沈蘊(yùn)玉去和百官殘殺，卻不能讓沈蘊(yùn)玉取而代之，若是沈蘊(yùn)玉插手了百官的活兒，掌了百官的權(quán)力，難保沈蘊(yùn)玉會變成下一個百官，他不能將這種事給沈蘊(yùn)玉去辦。

但他繼位時間太短，手中也沒有培植出強(qiáng)大的心腹，早些年大奉有太子，他一直都被流放在外，做三皇子，守東海，他的舊部還都留在東海那邊，現(xiàn)下到了朝中，竟然無人可用，被一幫臣子用三綱五常綁著，每日都?xì)獾妙^疼。

順德帝正盯著干癟枯萎的花叢看，一張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憤懣，他有時候覺得自己這皇帝做的十分差勁，正滿腹悲怒時，遠(yuǎn)處，他的貼身小宮女行過來，與他面前站定行禮，道：“啟稟圣上，方才鳳回殿內(nèi)來了宮女，說是帝姬邀您過去用晚膳

，還給您備了些冰奶酪。”

順德帝眼前恍惚了一瞬。

冰奶酪，是他幼時最愛吃的，但母后怕他吃壞肚子，每天只給他們倆一人一碗，康安便把她那碗留下來給他吃。

“去看看阿姐吧。”順德帝便直起酸累的腰身來，喃喃道：“也不知阿姐的病如何了。”

他晚間從御花園去了鳳回殿，到殿內(nèi)時，果真瞧見一片燭火融融。

幾個宮女在布膳，他阿姐換了一身寬松素凈的綢衣穿著，發(fā)絲披散在肩上，臉上束了一個白紗覆面，坐在椅子旁，說話都是少見的輕聲細(xì)語。

順德帝這些時日早都瞧過了康安臉上的斑點(diǎn)和渾身的浮腫，適應(yīng)的還好，且這是他阿姐，他再不適應(yīng)也得忍著，不能露出什么嫌惡來，他還能笑著與阿姐說兩句話。

康安坐在一旁，待到他吃的差不多了，才輕聲道：“我近日琢磨了一下朝中的青年才俊，你為我尋一個身世低微，但有些才氣的便好。”

順德帝當(dāng)時正飲一口冰奶酪，熟悉的奶香味兒和冰涼的口感浸在他舌尖上，聞言詫異的抬眸看過去。

當(dāng)時已是初秋深夜，霜寒露重，康安日日泡藥浴，身子虛弱，受不得風(fēng)，早早地便在殿內(nèi)點(diǎn)起了火盆，明滅的火光之間，康安寂靜的坐在一旁，像是被榨干了所有精力與反抗的力氣，一雙眼里滿是死灰一般的冷寂。

順德帝心里一緊，道：“阿姐，是不想要江逾白了？”

他本以為勸說阿姐是一個磨人的大事，起碼要費(fèi)上半年的功夫，硬把阿姐磨斷骨頭，阿姐才能答應(yīng)，誰料才一轉(zhuǎn)頭，阿姐竟然已經(jīng)認(rèn)了，還主動開始挑選起夫婿了！

順德帝覺得詫異，他一直覺得康安是見了棺材都不落淚、硬要掰開棺材看尸首才死心的人，卻不知道為何康安竟這般快便低頭了。

“阿姐有一件事求你。”康安又開口道。

順德帝這才松了口氣，他便知道。

“阿姐不必說了，朕不會讓江逾白官復(fù)原職的。”順德帝只搖頭，他說：“他明日便該出京城了。”

此事大局已定，他不會留下江逾白的。

提到江逾白，康安面紗下的臉猙獰了一瞬。

“我說的不是江逾白。”康安道：“我說

的是何采。”

她已經(jīng)不指望江逾白了，其一她看透了這個男人的本色，指望江逾白為她沖鋒陷陣，她不如自己拿刀拼命，縱然走的難些，可能要低頭求人，要隱忍受難，也好過看江逾白吃一個饞一個的惡心樣，其二是她發(fā)現(xiàn)江逾白好像也沒那么厲害，不能如她想象之中那般將朝堂玩弄在鼓掌中，不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迎合。

順德帝聽到“何采”的時候，面皮輕輕一抽。

之前被那幫老臣?xì)獾萌硕己苛耍押尾蛇@事兒給扔到了腦后，康安帝姬一提，他就想起來了，這賬他還沒跟康安算呢，女子入朝為官，簡直荒謬，自大奉建朝一來——不，從上至下千年朝堂，便從未見過女子入朝為官的，女人，最多為一為宮中女官，或者為公主女使，朝堂上的事，怎么是女人能插手的？

他想呵斥康安一聲膽大包天肆意妄為，卻又因?yàn)槭掷锏谋汤叶R不出來，他已經(jīng)好久沒有跟康安這樣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起吃點(diǎn)東西了。

然后，他聽見康安坐在椅子上，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語調(diào)，輕聲慢氣的道：“就算姐姐求你這一次，她是個好姑娘，雖是女子，但格外聰慧，她是靠自己真本事考上來的，不過是身為女子罷了，你給她一條活路，送她一場造化，允她繼續(xù)在朝為官，可好？”

康安像是整個人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層皮，行尸走肉一樣，說話的時候都透著一股氣若游絲的味道，看的順德帝心中頗不是滋味兒。

拒絕的話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兩圈，本想吐出來，卻又在某一刻，順德帝的腦袋里過了一絲光。

他突然間想到了個法子，就是有一些冒險，既能全了他眼下的燃眉之急，又能給康安一個面子。

順德帝當(dāng)場便道：“朕應(yīng)你了，但她能不能留下，全靠她自己的本事。”

康安自當(dāng)感激涕零，還親自站起身來為順德帝布膳，只是順德帝沒有瞧見康安垂下眼眸時，那張臉上浮動的貪婪與殺意。

順德帝離了鳳回殿后，直接下了一道圣旨，下到北典府司去，特令刑部小官何采、北典府司指揮使沈蘊(yùn)玉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