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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將休夫一事廣而告之,石大夫人便讓馬車慢慢的走,馬車走得慢,后面跟著的小廝也走的慢,人條拉的好長好長,從麒麟街一路拉出來,拉到了康平街,不止這些當官的人家知道了,就連外面的商販走卒都知道了。
“嚯!跟那位偷情的那個,被自家的夫人給休掉了!”
“嘖嘖,活該,這等爛泥臭貨,誰愿意天天留在身邊啊?瞧見了都膩歪。”
江逾白堪稱名譽掃地,被自家夫人休掉的男子,堪稱是京中大臣圈里的頭一個,未來一段日子里,江逾白都要成他們口中的談資了。
原先的江府何其風光,現在不過短短幾日,便成了如此模樣,自今日之后,江府名譽掃地,江府出來的一條狗都得夾著尾巴走路,世人不敢言論帝姬如何,但是卻敢說江逾白。
石大夫人聽見外面的人都在討論這些事,不由得出了一口惡氣,又叫馬車走的更慢些,叫外頭的人都瞧見,他們石家從江家出來了。
石大夫人是在用這種方式告知所有人,石家跟江家斷了姻親了,石大夫人時不時還探頭出去看一眼,然后又晦氣一般拉上馬車簾,還要回頭安撫石清蓮,她道:“小嬌嬌,日后,嫂嫂定給你挑一個最好的男子,到時候,我們挑個家世清白的,最好沒有官身,諒他也不敢欺負你。”
石清蓮坐在馬車旁邊,依靠在馬車窗上,正瞧著馬車外的街景。
她繃了這么久的弦,在今日終于
緩緩松懈下來了,她其實并不算是聰明,上輩子被嬌寵長大,眼界和膽量也實在有限,全靠著上輩子的預知才能在這輩子撐住,她沒有那么多權勢,只能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利用起來,拼盡全力,不過是為了“活著”。
而現在,她終于捅了江逾白第一刀,并且全身而退。
石大夫人說話的時候,她聽見了,但是她此時不想說話。
她累極了,只想好好看看這人間。
多好的地方,她要和她的家人,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恰好一個扛著桂花糕點叫賣的人從她眼皮子底下走過,傳來一股子香甜味兒,石清蓮抻長了脖子嗅,雖然沒吃到,但也覺得嘴巴里甜滋滋的。
石清蓮在馬車看著人間的時候,沈蘊玉踩在飛檐上,垂著眸看她。
他向下俯瞰,燈火與車流都是過客,只有她的臉格外清晰,那張漂亮的小臉蛋靠馬車窗上,擠出來一坨小軟肉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就咧開嘴巴笑。
笑的一點也不矜持,不像是原先當江夫人的時候那般拘謹守禮,甚至還從馬車窗戶里探出了半個身子往前看,搖頭晃腦,一副很想下去走走的樣子。
像是從一盆花,變成了一只小狗崽子,不再靜態賢淑的端坐,而是跑去追著蝴蝶亂跑,在草地上打滾,隨意用四只小爪爪四處亂撲騰,沾了草屑也沒關系,摔個狗啃泥也沒關系,她輕松又自由,那種快樂從她的身體里溢出來,讓沈蘊玉看的挪不開眼。
他想,石清蓮本來就該是這般快樂的,江逾白束縛住了她,離開了江府,石清蓮身上原本就有的快樂勁兒在逐漸蔓延,讓人望上一眼,就能被她的笑容感染。
她是可愛的,美麗的,活潑的,天真的,擁有最美麗的面容和最真摯的笑臉,看起來就甜滋滋的。
那時是順德一年秋,正是九月初三,天上明月高懸,淡淡的月光落在屋檐上獨自行走的男人的身上,坊間的燈籠燭火的光映照在街巷人潮間行走的女子的身上,像是一副畫卷。
他們之間的故事,悄無聲息的翻到了下一頁。
沈蘊玉跟著石清蓮從江府跟到了石府,但并沒跟著進去,石清蓮乍一回府,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安置,想來也不會掛燈籠,他便隨便在石家屋檐上
找個地方蹲下。
石家的私兵只有那么一兩個,遠不如江府的人多,功夫也很稀松平常,對付一些小毛賊還好,碰到了他,根本發現不了。
監察視聽是錦衣衛的基本功,沈蘊玉十二歲進錦衣衛的時候,被訓練過兩年,只要找個地方一落腳,整個人便隱在了黑暗中,他挑的位置好,正對著石清蓮的閨房。
石清蓮回的是她未出閣的地方,叫聽雨閣,是石家最漂亮的一個小花園,她住的是二層小閣,一層待客,二層給她自己住,瓦綠的屋檐下是竹子做的窗戶,用波斯傳過來的琉璃代替了窗紗,聽雨閣的檐下掛著一盞四角宮燈,宮燈里放著一根蠟燭,透過月光和燈光,能看見整個聽雨閣都忙活起來了。
石家的丫鬟們都動起來,在樓內打掃,鋪床,墨言給石清蓮搬了一張椅子,石清蓮窩在椅子上,歪著腦袋瞧著這群丫鬟們干活,這張椅子格外寬大,能躺下三個人,石清蓮在上面還能滾來滾去,今日應當是累極了,但是她也沒有要睡的意思,時不時站起來在院里走一走,或者再回去坐下,睜著眼看石家的景色。
大概是走了太久,突然回來,哪里都覺得陌生,哪里都想看看,所以她片刻都不消停,還叫人連夜去外頭的樹上折了幾朵花枝來,自己找了個瓶養起來了,行動間兩條胳膊甩來甩去,從動作和弧度上來看,像是霓裳舞。
沈蘊玉便垂著眸看她。
他今日看著石清蓮解決了一方大事,竟能感同身受般的覺得自己胸口處卸了一塊石頭,渾身都是輕松的,他把玩著腰側的繡春刀的刀柄,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單手撐著膝蓋,靠在墻壁上,只有一雙眼是亮的,定定的望著石清蓮。
當時已經是月色高懸了,清冽的月光落在花園內,花園內的夏花漸漸凋零,倒是有一片小秋菊正含苞待放,明烈的黃色在月色下綻放出溫柔的溫度,丫鬟們吵吵鬧鬧的在聽雨閣里收拾里面的東西,一個個身影走過,唯獨石清蓮一個閑散著。
她似乎格外享受此刻的寂靜夜色,與喧囂人聲,像是經歷了一場疲累的斗爭,終于能夠歇下來的人一般,整個人身上都只有淺淺的倦色。
他看見石清蓮在椅上挪動,就知道是椅子太硬了,她睡得不舒服,但又太懶散,不想開口提、讓丫鬟重新來鋪,
所以忍著,他看見石大夫人來的時候,石清蓮偏過了臉,顯然是知道石大夫人又要說教,她不想聽,但是又躲不過。
果然,石大夫人讓丫鬟拿了一把柳木燈芯坐凳來,坐在石清蓮的旁邊,一開口便是抹眼淚。
“你哥哥尚未回來,家里便出了這么大的事,我還尚未與你二哥哥通個氣呢,你二哥哥這些日子升了官,一直在外頭忙,等他回來了,怕是還要怨我沖動。”
說來說去,是石大夫人自己有點害怕了,江逾白就算跟康安帝姬不清不楚,但是現在江逾白還沒有被下放,江家還直挺挺的立在京城之中呢,她今日一時沖動,讓整個麒麟街的人都瞧見了江府的狼狽,江逾白若是怪她,打壓他們石家可怎么辦?
她深知官場不易,她一個婦道人家,只知道后宅里的規矩,只懂和夫人們之間的交往,對官場又怵又怕,當初康安帝姬只是動動手指頭,他們家老二就下了獄,要是江逾白鐵了心要作弄他們石家,他們一家人有哪兒能有好日子過?
石清蓮在一旁的椅子上縮著,本來是打算一直閉著眼睛聽的,聽到這話,又睜了眼,她道:“嫂嫂,遇事別老往自己身上攬,這一切分明是江逾白的錯,倘若他潔身自好,倘若他不曾與帝姬有情,倘若他有一點根骨,我們又怎么會要與他和離呢?這都該是他的錯,就算不是他的錯,也該是我的錯,是我當年識人不清,誤把豺狼當良人,才拖著我們石家上了江家這個賊船,千算萬算,也不該是你的錯,你不要認。”
她勸嫂嫂的時候,鼻尖還有點發酸。
當初嫂嫂也怕她死前難過,強撐著一臉笑意去上斷頭臺,也是這樣安撫她的,現如今,也輪到她這般來安撫她的嫂嫂了。
他們這些至親之人,就算是知道彼此做錯了,也不會舍得去責怪對方,只想著為對方開脫,讓對方能好受一些,哪怕自己疼,也沒關系。
其實不止癡男怨女間會為了對方而犧牲自己,親人間也是一樣的,只要對方在自己的心里足夠重要,他們就會忍不住為了對方讓步,只要對方高興,自己反倒是怎么樣都行。
石大夫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心里過不去這個坎兒,她總覺得自己好似做錯了,但是有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做得對,就這樣反復拉扯的時候,
石清蓮的聽雨閣收拾好了。
她未出閣前便住在聽雨閣里,出閣了之后,這聽雨閣便被封存起來了,未曾給旁人住過,現在她一回來,便被歡歡喜喜的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