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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與康安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大街小巷,石清蓮想必也知道了,他一時間門竟覺得胸口沉甸甸的,像是壓著一塊巨石,讓他有些邁不動步伐。
他并不知道這則流言是誰傳出來的,但是這則流言肯定是針對他與康安的,有了這則流言,他和康安的處境會難上數十倍,他所有的安排必須馬上進行,緊鑼密鼓的敲起來,才能為他爭來一線生機。
他本該立刻折返,去找戶部寶泉局的人,但是,他在聽到這則流言的時候,心中第一個閃過的不是他精密的計劃,不是他早已安插好的人手,不是他暗地里勾連辦事的商販和江湖草莽,而是他的小妻子。
他該如何去與石清蓮說呢?
他的小妻子那樣信任他,仰慕他,愛戀他,非他不可,知道康安與他的荒唐事之后,肯定會難過的直掉眼淚的。
江逾白站在江府的大門前,卻仿佛已經瞧見了石清蓮的眼淚,他的心緒莫名的繁雜了幾分,腳步時快時慢,一時想見她,一時又怕見她。
江逾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在清心院門口轉悠了大概一刻鐘的功夫,連雙喜都偷跑出來瞧了他兩次,他才終于重整旗鼓,邁入了清心院的大門。
江逾白一到清心院里,便覺著氣氛不對。
以往他每次來清心院的時候,院中的丫鬟們都會忙活起來,燒水的、去小廚房端菜的、負責在門外等著傳喚的,全都嚴陣以待,整個院子都熱鬧著,而今日,清心院卻像是死了一樣
,半個人影都沒有,等到他走到廂房門口的時候,便聽見里面傳來一陣低低的哭聲。
果然,他的小清蓮在哭,甚至是嚎啕大哭!在那哭聲之中,隱隱好似還有些勸解的聲音,想來是石家大夫人在勸說吧。
江逾白腳步更快了些,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焦急,在走到門口時,門口的墨言想攔他一下,江逾白寬袖一甩,直接將墨言甩開,大跨步的進了廂房,他入廂房的時候,還聲線高揚道:“清蓮,你不要哭了,你聽我解釋——”
他入廂房時,正瞧見廂房內,石大夫人與石清蓮皆坐于水曲柳面正方寬桌旁,石大夫人哭的花容失色,鼻尖和臉都漲的發紅,一雙眼腫成了兩個桃子,手里拿著方手帕,正在一點點擦拭臉頰。
而在一旁,石清蓮正在哄石大夫人,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石清蓮便露出了一張干干凈凈的素面,竟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過的模樣。
江逾白剛說出來的話就僵在了廂房中,他干巴巴地張著嘴,罕見的有些失態。
然后,他便瞧見石清蓮轉過身來,一張芙蓉面上甚至還是溫和的模樣,如同過去的每一次見到他一般,那張嬌媚的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柔軟的笑容來。
江逾白看了一眼,心口懸著的石頭頓時飛走了。
他的清蓮看起來并未生氣。
也許是石家教導有方,也許是清蓮根本不信那些流言,又或者石清蓮生來就是一個好妻子,不會和他吵鬧,總之,石清蓮還在和他笑,顯然沒生他的氣。
江逾白那顆心便穩下來了。
反倒是石清蓮身后的石大夫人見了江逾白,一雙眼都紅了,氣得直咬牙,慌得直打抖。
她一聽說京城坊間門的流言,先是生了好一通氣,氣江逾白是這么個畜生,跟康安帝姬偷情,讓他們家的小嬌嬌受委屈,她一口血都堵到了喉嚨里,一整晚輾轉反側睡不著,親手以她丈夫、石清蓮大兄的名義寫了和離書,她要把和離書摔在江逾白的臉上。
但是她來了之后,卻被石清蓮摁住了,石清蓮叫她坐下,說有話與她說。
石家大夫人當時根本坐不住,她在屋子里團團轉,一聲接一聲的罵,正罵到酣暢淋漓的時候,突然聽見石清蓮細聲細氣的說了一句:“嫂嫂
說得對,我是得快些和離,不然便要隨著江逾白一道死了。”
石家大夫人當場出了一身冷汗。
她被驚的在原地,半晌沒敢說話,只那么愣愣的看著她的小嬌嬌。
小嬌嬌啊,是她親手養大的小姑娘,明媚的像是朵花兒一樣,走起路來都帶著風,一笑起來咯咯的響,她剛帶著小嬌嬌的時候,小嬌嬌只有她膝蓋那么高,但是一轉瞬間門,石清蓮便驟然變成了一個大姑娘,梳著婦人鬢發,穿著一身金絲纏雪交織綾浮光錦,水袖上繡著一支夾竹桃,端端正正,清清冽冽,如同話家常一般與她講話。
“江逾白傳出這檔子事,圣上定然是厭了他的,被圣上厭了,江逾白便要被貶官,您別瞧他之前風光,他得罪的人也不少,圣上不管他,多的是人要來踩他一腳,他日子不好過,我日子就也不好過。”
說到這里是,石清蓮似乎口渴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素手一抬,水珠流成一條細線,如落泉般墜于杯中,她一邊倒,一邊說:“我聽人說,江逾白要被外放出京呢,可能是尋一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當知府,若是再慘一點,可能要當縣令,窮鄉僻壤處的縣令啊,嫂嫂,你還記得嗎,我們府里以前有個小丫鬟,是從西北處被帶來的,她說,她們那兒冬天都穿草鞋呢,沒有棉靴穿的,來一場風寒,說死人便死了,還有劫匪,路上見了貌美的良家女,拖進草叢便給糟蹋了,落草為寇后,官兵都不敢追,人死了,也就白死了。”
石大夫人牙關都開始打抖。
她剛才只是生氣江逾白如此行徑,讓石清蓮受委屈,現在卻開始怕了,她的小嬌嬌可受不了這些。
“所以啊,我得和離。”石清蓮說到這里的時候,嘆了口氣,又道:“就是怕江逾白不肯,你說,他都這般慘了,就如同那掉在水里的人,自然是要抓著點什么的,旁的人就算了,與他牽扯的沒那么深,我卻不同,我是在他風光的時候嫁過來的,他一落難,我就要走,他心里怕也是不舒服的,他若是不和離,我該怎么辦呢?”
石大夫人都快把手里的手帕給揪壞了。
是啊,江逾白要是不和離,石清蓮可怎么辦呢?
總不能被拖一輩子啊!
她的小嬌嬌生下來就是他們全家人的心頭寶,別人
不心疼她,他們石家人可疼著呢,他們舍不得讓石清蓮跟江逾白受苦。
石大夫人越想越害怕。
我那沒良心的夫君啊,你怎么還不回來!這事兒可怎么辦啊!
自古以來,成了婚之后的男子要磋磨女子,總是有很多法子的,她慌了神,便道:“這可該如何是好,這可該如何是好!”
石大夫人心地善良,但性子急躁,一遇到關懷的人出事,便會大失方寸,稍微點撥,便會順著旁人走。
石清蓮也不忍這般利用她長嫂,只是此事想要順利,就得讓她的長嫂“鬧”起來。
平日里她這長嫂怵江逾白,不敢跟江逾白叫板,她得把長嫂激起來,讓長嫂立起來,陪她搭戲唱上一曲,她才能順利的從江家出去。
單是簡單的和離已經不夠了,這把火還不夠烈,石清蓮還想再在江逾白身上踩一腳,她還要決絕的跟江逾白徹底斷清關系,所以,她得走另一條路。
“嫂嫂,有沒有想過叫我休夫呢?”石清蓮捧著個茶杯,眼瞧著她那嫂嫂被嚇得六神無主的時候,突然間門提了一句。
石大夫人“啊”了一聲,脫口而出一句:“休夫,休夫怎么成呢!那得是身份高的女子和娘家才能休夫,這——”
休夫這一事是順德年間門,從江南那邊流行起來的新鮮事。
先帝在兩年前允女子行商、開戶,讀書,其中最為奉行的便是南方的南康王和南康王妃,以南康王妃為首,許多女子都去了生意。
不少富人家的女子開了眼界,便不再琢磨著嫁人,反而想要招婿,一些普通人家的女子自己做生意,手里有了銀錢,骨頭就硬起來了,便不再愿意給男子做妾,去青樓賣身,她們自己尋了活計,能養活自己,也就不愛看人臉色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