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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恬撲上去搖著陸軻的手臂,“小舅舅,你快送奶奶去醫(yī)院啊,她什么事都沒有的。她昨天還說今天天氣好,她還要去院子里打牌呢……”
“你們一定是在騙我,對不對?”
“對不對……”她一遍又一遍地問,陸軻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他看著白恬的模樣,那么小的一個小姑娘已經(jīng)出落的亭亭玉立。
當年白恬父母親去世的時候,是奶奶留住了她,那如今呢,等到她眼下的最悲傷過去之后,該靠什么留住她?
陸軻只想到程景行,所以他說:“白恬,你叫程景行來好不好?”
想來是奏效的,她婆娑著淚眼看他,繼而往外跑。陸軻隔著幾間房也能聽見她突然迸發(fā)出的哭聲,該是撥通了吧,她先前只是掉眼淚卻不這樣哭的。
程景行是在十五分鐘后趕到的,聽說他現(xiàn)在住在老城區(qū),陸軻想不到他是怎樣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到達這里。
他一路奔上二樓,他停下腳步,因為他看見白恬在那里。她穿著單薄的睡衣坐在奶奶的房門外,只是哭,無聲而哀慟。走廊上站了不少人,她攔著門不讓人進,陸軻立在旁邊,沒說話,大概是已經(jīng)勸了她許久。
他認出來,那是殯儀館來的人。有陸軻在,后事應該會辦得很好。
程景行走到她面前時,她的眼中才有了焦點。他牽著白恬的手,“來陪我看看奶奶。”
白恬搖頭,滿臉都是淚痕。他在她掌心按了按,“聽話。”
他牽著白恬到老人的床邊,即便他一個八尺男兒也忍不住鼻酸,奶奶對他是那樣好,卻就這樣行到終結。
他拉著白恬跪下,磕了三個頭。
奶奶對他,比他親生的奶奶都要好。
白恬終是忍不住撲在他懷里大哭起來,他抱著她,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她的后背,抬眸遞給陸軻一個眼神。
陸軻會意,讓身后殯儀館的人上前。
白恬注意到來人靠近奶奶,她掙扎著要從程景行懷里出去,她想攔著那些人,她總以為只要奶奶還在這里,就不會離開她。
程景行按住她,她只能揮動著手想要阻攔,她哭得絕望:“你快攔住他們啊,不能帶走奶奶,不能帶走奶奶……”
他重重地閉了閉眼,不舍得再去看奶奶,“白恬你要乖,讓奶奶安心地離開吧。”
她使勁掙扎著,可是她怎么也掙脫不開,她喊著奶奶,卻再也沒有那個慈祥和藹的聲音應答她。她把手盡力地向奶奶的方向伸去,那串暗紅色的珠子就是在這時斷的。
連接著珠子的細線崩斷,珠子手重力作用向下墜落。她不再掙扎了,看著十五個珠子落在地上又彈起來落下,往不同的方向去。
那是奶奶求來的,奶奶和她說,這是青山寺里開過光的,一直帶著一定能保佑她平平安安萬事如意。可是奶奶呢,奶奶怎么走了。奶奶走了她還怎么會是萬事如意呢……
奶奶一輩子求神拜佛,為什么奶奶還是走了?是不是因為她之前不相信佛,是不是因為她除夕夜里沒有替奶奶守歲?所以佛祖來懲罰她了,把她最愛的人帶走了。
一世永隔人不還。
佛祖在上,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您,可不可以把奶奶還給我。
第26章 3月10日(二)
她問他:“程景行,你告訴我好不好, 奶奶是不是真的走了?”程景行這才明白, 告訴別人一個不幸的消息, 真的會比自己得知不幸消息時更難過。
他想說奶奶壽終正寢了,但他不忍對著她重復一遍真相, 卻也同樣不忍騙她。
見他半晌沒有回答, 白恬頹唐地往程景行懷里偎了偎, 也不再哭了,聲兒低下去:“帶我回家吧好嗎, 我不想在這待了。”她指得是程景行的家。
單聽上去有點小孩子賭氣的意味, 可他知道她的意思,她太難過了, 不想接著待在這里, 看這個奶奶曾經(jīng)住過的大房子, 再也見不到奶奶。
他應了聲好, 和陸軻知會一聲, 帶著她走。
正趕著上班上學的時候,要打車也不容易。他不會開車, 可是顧秦會。一壁給顧秦打了電話讓他過來接, 一壁把白恬的生活用品收拾齊整。
程景行回頭尋她,她側身窩在那只限定的大熊懷里, 闔著眼。她鬧的時候, 他覺得不好受;她這樣不哭不鬧, 反而讓他更加難受。
他把手里的行李袋放好, 上前捋了捋她的發(fā)梢,輕聲喚她,“白恬?”
白恬病懨懨地掀起眼皮看他,他熟悉的那雙眸子里常有著青山灼灼星辰杳杳,這會子卻毫無波瀾,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他狠狠地痛了一下,用手攥著她的手。他說不出話來,深知不論說什么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秦這個點剛起不久,還沒去學校,車停在樓下響了兩下喇叭,程景行幫她套上厚重的長棉服,抱起她往外走。
顧秦看到程景行時還想著開玩笑說一句,我是你的保姆啊?見到兩人表情,他思量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口。
她一路上平靜得讓程景行害怕,她只是靠著他,不哭不鬧,像自己獨立出一個空間。程景行幾度以為,她連眨眼呼吸心跳都放慢了,他就要抓不住她了。
趁著紅綠燈,顧秦從后視鏡里給他使眼色,用口型問他們是不是吵架了,他搖搖頭。
第一次來程景行家里的時候,那一會奶奶和他母親都還在。她幫他領卷子,他順道把她牽回去溜了一圈。她給奶奶打電話說有事晚點回家,卻恰好被奶奶看見他送她到家門前,奶奶調笑她長大了,知道談朋友了。
第二次是他母親大殮那天,她一個人買了一整箱老百威,連拖帶拽地把沉沉甸甸的啤酒弄上樓。兩個人喝空了所有啤酒,他說他很難過,當時她也感到難過。
直到這件事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她發(fā)現(xiàn),難過豈止只有當時感受到的那一點。
程景行給她做好早飯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fā)呆。他一言不發(fā)地把她扶起來,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粥遞到她嘴邊。
她張口含住勺子,垂眸的同時眼淚就掉下來了。程景行知道她難過,可是他竟一點辦法都沒有。
又喂了幾口,她倏地爬起來往外跑,跪在地上抱著垃圾桶開始吐。把剛吃進去的東西吐完之后,胃里空空的,只能把所剩的酸水吐出來。程景行抱著她,看著她一張小臉煞白。
他責備自己的束手無策,緊緊攥著白恬的手,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讓你不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