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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李德立便捧著食盤進了書房,見陸欽州已寫好奏折展開晾著,自洗了筆在一旁凈手,遞上食盤道:“如今已夜,大人用些飯吧。”
陸欽州接過來,自無聲用了。潘兒又奉了熱茶上來,撤了食盤下去。
陸欽州捧著茶碗并不往嘴邊送,只是淡淡刮著沫子,聞取那熱氣中沁鼻的茶香。他做事向來獨斷,也沒有與人商量言說的趣好,唯能言談的知已,也只有一個程介甫而已。當年株州客棧大火,京中派了幾路官兵前去查談,皆言李存恪已死。那時他也去過幾趟株州,帶人在那客棧的焦墟上盤桓過許久,又派幾個心腹中軍向西沿途四處打探過,自然知道李存恪并未死。
李存恪外表黑壯憨厚,內心卻鬼詐機靈,他詐死出走,把自己放在無依無著的位置上,倒也能體味些人生百苦行路艱難的好處,再者,既有些人知他已死,該動的心思也就不動了。于他來說,反而更安全。
今日在城外碰到李存恪,也算意料之外。但究竟真是李存恪湊巧救了蔣儀,還是他在朝中也有耳探,事先知道此事在五陵山下防備,仍然得榷。
無論如何,隨著李存恪的回歸,穩定三年的朝堂,必然要再起風雨了。
陸欽州回到丁香里,見臥房里點著暗燭,初梅在門外守著,擺手叫她不必出聲,自輕推了門進屋。蔣儀背朝外與壯壯相擁而臥,顯然是已經熟睡的模樣。陸欽州輕輕抱起孩子,裹床小被子遞給門外的初雪,叫她抱到隔壁去,自己沐洗過上了床。他以為蔣儀已然熟睡,滅了燈躺下來,才要去攬蔣儀,卻摸到枕上一片濕涼。
蔣儀轉過身來環上陸欽州道:“大人,對不起。妾今日不該自己一人在孟府走動……”
她斷斷續續講了自己被花媽媽與花七綁了之后,在馬車上如何咬舌自醒,如何殺了花媽媽再了逃的經過。
陸欽州以為她今日不過是嚇怕了,誰知她竟自責起來。他摟緊蔣儀肩膀道:“你何錯之有?這一切事宜皆因我而起,是我累你受苦。”
如果不是他,瑞王府的人又何至于會盯上蔣儀。只是瑞王一系未免太狠毒了些,朝堂爭斗權力相爭,向來是男人們之間的游戲,成王敗寇也不過腦袋落地,這樣劫持朝庭大官的妻子,意欲侮辱后再殺掉,實在是太過陰毒狠辣。一個欲要問鼎權力巔峰的人,以這樣陰私這手段對付對手,在德行上首先就虧了,更惶論有人會心服于他。
前些年,為了朝堂三方角斗的穩固,陸欽州一直沒有動過根除瑞王一系的心思,這次瑞王府這樣的行為,是逼著他不得不動手了。
蔣儀窩在陸欽州懷中哽咽道:“妾今早在大舅母院中私底下聽聞了些孟府中的瑣事,心中為外思所擾,才叫那婆子有機可趁。妾一點歪心,差點害自己命落黃泉,與大人和壯壯永隔。躺在床上,罪惡感愈盛,實無顏對您。”
陸欽州緊了緊肩膀道:“徐氏欲要加害于你,在半年前就起意了,此后一直謀機而動。欲話說寧千日做賊,不千日防賊。她既動了那樣的謀劃,你又混然不覺,又如何能防得過她?此事關朝堂爭斗,為夫自會懲處有罪之人,你自將心安放,往后但凡你要出門,我另派人手強加保護即可。”
這下該到蔣儀糊涂了,她向來不問陸欽州朝中之事,以為這也不過是徐氏嫉憤自己才下的黑手,誰知竟要牽扯到朝堂中去,自陸欽州懷中揚了頭問道:“如此說來,四舅母也是受人指使才做這樣的事情?”
陸欽州道:“對。”
蔣儀思索半晌才道:“可是瑞王?”
太子一系與陸欽州雖未結盟,卻也無過節,唯有瑞王一系,這兩年先后叫陸欽州查參了許多人,雖身處內宅,此事蔣儀也略有耳聞。
陸欽州點頭道:“是!”
蔣儀坐了起來,皺眉道:“可是當年考題外泄,四舅父便是吃了瑞王府的虧,怎么能又搭上這條線去?”
陸欽州也坐了起來,替她披了件衣服,撫順了她亂發道:“瑞王府承諾若事情辦成,不但要補還當年被騙的十萬銀子,還要多給徐氏五萬兩白銀。此外,再替孟府四少爺在翰林院謀份好差事。”
蔣儀望著陸欽州,見他胡茬青立,望著自己的眼中滿是歉意,遂也報之一笑。又道:“這樣說來,不過五萬銀子,四舅母就要廷而走險了。她面上看來聰明不過,其實才是真糊涂,英才連個秀才都未考上,大字也不識幾個,進了翰林院難道去擦桌掃地?妾也不知瑞王此人品性如何,單就他這行事來說,狠辣過甚謀略不夠,又怎能作一個合格的帝王?”
陸欽州唇角含著贊意,兩眼千般回索打量著自己臉頰略顯消瘦蒼白,卻楚楚動人的妻子道:“他不是天子之材,成年就該前往封地,只為這些年若不為太子羸弱,宮中才一直留中于京。”
蔣儀聽這話來了興趣,扭身問道:“嘗聞太子羸弱,神愛公主的婚禮他都未來,妾著實好奇,太子到底有多弱?”
她晶晶亮的眸中滿含著好奇,掩蓋了今日一直不能釋懷的那巨大的痛苦。這些無關自己卻密辛的宮諱之事,倒能叫她片時忘卻痛苦。陸欽州道:“太子常年咳喘,呼吸聲如風穿殘葉嘶啞,前些年不過春秋犯病,這幾年是不論寒暑每回如是。又皇帝年盛體壯,他是熬不到那一天的,況且他至今無子嗣,為社稷后繼,也不能是他。”
蔣儀思了半晌才道:“若如此,就只剩三官家了。”
陸欽州沉而不語,半晌就見蔣儀手拍額頭道:“這么說來,元麗竟然要做皇后了。”
她憶起今早在孟府聽聞到元秋刻扣元麗恤銀的事情,若將來元麗真的入宮做了皇后,翻起舊帳來看,也不知元秋該如何自處。
只是想著想著,思緒便又回到了那搖搖晃晃的馬車中,她眸中苦色又起,塌了肩膀道:“妾當時只想一刀斃命了那婆子,手都未抖,可如今不知為何……”
她伸手在陸欽州手中,細微的顫抖一直未曾停過。
陸欽州與蔣儀自成婚以來,兩人一直相敬如賓,即使生了孩子之后,也未曾貼鬢廝磨的相近過。陸欽州摟蔣儀在懷中,親吻著她的發際,半晌微聞她腹中咕咕作響,在耳旁輕問道:“你沒有用晚飯?”
蔣儀撫了肚子道:“嗯。”
陸欽州起身點燈,吩咐了初梅去端些吃點來。復又回到床上,替蔣儀披上長衫,扶她起身坐到小榻床上。冬凝捧了炭盆進來,添了幾塊銀霜炭在腳爐中,捧到蔣儀腳下放好,又添了幾塊在手爐中,奉到她懷中。
陸欽州自取了長衫披上,掃了眼門外,見不知何時門外已飄了一層雪滲子下來,成佑十二年的初雪,今夜終于來了。
今日的事情,于他,于蔣儀來說,都將是人生中無法磨滅的痛苦,是難以邁過去的一個坎。他在朝中繁事纏身倒也無事,蔣儀一人呆在家中,今日從一早到被劫持的每一個細節,在將來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將困擾著她讓她痛苦不堪。他需要安排一件能夠叫她投入心思的事情,以漸漸取代今日之事留在她心里的痛苦。
次日一早,行驛。元麗一件件翻看著宮中送出來的禮服,從錦羅大袖到長裙披帛,一件件皆是華麗無比。李存恪叉腰在旁皺眉看了半晌,雙指捏起流蘇禁步來搖了搖道:“如今你品級比我還高,我尚無封號,你已經是個王妃了。”
元麗撇嘴道:“可惜我跟著你一路風吹日曬,臉紅的猴屁股一樣,穿上也顯不出漂亮來。要不我些找些脂粉涂上?”
李存恪扔了那禁步捏過她臉蛋道:“這樣紅紅的才好看,千萬別學那些宮中的婦人們,臉涂的面粉一樣糊白,親一口一嘴白面。”
他說罷哈哈大笑。元麗踹了他一腳,掙開他手掌道:“你離我遠些,臭死了。”
自昨天到了行驛,元麗就一直說服李存恪洗個澡,但李存恪認為自己身上的污垢是層天然的保護膜,洗掉了反而不好,是以至今還未洗澡。他混身肥羊膻味兒,在外時因旅費有限,非但不敢住供應熱水水的客棧,經常身無分文時還要在寒天野地里過夜,元麗也不得不跟他同吃同睡。如今到了京中,熱水就在隔壁,他不洗澡,夜里還與元麗擠在一起,元麗就不愿意忍受了。
李存恪松了手,擦了擦手上自元麗臉上帶下來的膩脂,撩簾出門去了。
昨日陸欽州手下的人已攜李存恪報備過,宮中皇上聞言三官家尚在人世,情緒倒還平復,反而是圣人激動不已,立即就備了禮服送出宮來,要他們今日一早覲見。
元麗自已揣摸著穿上了禮服又戴好發冠,提裙出了房門,見李存恪在院中站著,訕笑道:“這衣服太重,我連步都邁不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收藏新文的親們,作者正在快馬加鞭寫文。
昨天洗澡摔了一跤,還好是側面,否則今天就要大家吃我的爆米花了。
好險好險!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