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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年夜飯,開的一甕酒陸遠澤一人喝去了大半,見叢云端了炮竹來,笑道:“祖母,孫兒今日替您好好放些炮竹叫您開心可好?”
周氏見他喝的腳都有些浮了,自然不愿他再沾火竹,擺手道:“你若醉了就快些回公主府睡覺去,炮竹叫兩個小仆童來放也是一樣的。”
陸遠澤端了盤子過來道:“那怎么能一樣,祖母以前不是常說,孫兒放的要比別人放的更響亮些?”
不等旁人阻攔,他拈了支香端在盤中,搖搖擺擺出了一品居,在門前他小時候常夾炮竹的一點石縫里擺了炮竹,拿香點燃了,自己也不跑遠,怔怔站著看那芯子燃的嗶嗶作響,忽而一聲巨響,后面有人拽他往后倒去。
陸欽州扶住了陸遠澤斥道:“喝成這樣放什么炮,快回府睡覺去。”
風吹的陸遠澤酒氣上來了,將那香扔在地上搖搖擺擺站立不穩,也是高了聲音道:“這府里不是我的家嗎?我今夜偏要宿在和墨居。”
說畢回頭,見胡氏與周氏并未跟出來,蔣儀裹著件狐裘站在大門前的陰影里。
他胸中煩悶,卻不知該如何發泄出來,回頭跌跌撞撞往和墨居方向去了。陸欽州怕他掉在水里,忙叫了兩個婆子叫跟著去替他打點鋪蓋。
陸欽州見蔣儀仍是在門前站著,走上前拉了她手道:“快回屋歇著吧。”
他自回前院與那些門客們守歲去了。
別的丫環們都去吃年夜飯了,蔣儀身邊只跟著個福春,蔣儀見已到了丁香里門口,遂自提過風燈道:“今兒年三十,你也去他們那里樂一樂,不必一直跟著我。”
福春道:“婢子還是送了夫人進去,添了火炭再去也不遲。”
蔣儀推了她道:“這些我比你做的還好,只是如今這些是你們差事,我不好動手的。你一年到頭伺候著我,到了這會兒還要你守著我,就你待在我跟前我心里也不好過的,快去吧。”
福春眼望著廚房那邊燈火明亮隱隱的陣陣笑聲,心里也是禁不住的想要去,咬了唇道:“夫人您回去了先自關了門坐一會兒,婢子一去就換了初梅來陪您。”
蔣儀已到了二門上,提了燈掩了二門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
因是三十,照例大家都要敞門開戶納吉納福的,福春也不掩大門,徑自去了。
蔣儀進了起居室,見小榻床下燃著個腳爐,小幾上也放著個暖烘烘的手爐,自己過去抱了,從里面揀了兩塊炭在紅泥爐里,把個茶壺放上去煮起果茶來。她近來愈發怕冷,常嫌穿的不足,又時時困著不醒,這會子腳上踩著手里抱著,仍是冷的瑟瑟發抖,小榻床上常備一條軟狐絨的小被子,能鋪亦能蓋的,她扯過來裹在自己身上,不等那茶滾開就打著盹要睡著了。
她撐著睜開眼睛倒了一斗果茶慢慢飲著,又取了那《傳信方》來慢慢翻著,翻著翻著終是忍不住撿個引枕過來舒舒服服枕著睡了。
陸欽州在前院略應酬了一番,一個人也不帶,自往丁香里來了。他見四處燈火皆亮著,卻是上下無一個人,先到臥室里看了,見床上也是空著,又轉到起居室來,就見蔣依裹著條褥子歪睡在小榻床上,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他還從來沒有如此細致的打量過她的臉,第一次她來見他,烏發打成一條長辮,松散輕盈,整個人輕盈盈的,如一朵含苞怒放的花朵一般青春逼人。后一次在清王府,穿一條不合身的石榴裙,披一批太過華麗的披帛,唯一頭上一支青玉釵還能襯她,可惜也是別人的,出門就叫人摘了去。再一次就是在孟府,她穿一身玉色襖裙,那宮錦太過陳舊,是十多年前的樣式,可她穿著仍是婷婷玉立的好看。
她自有股天生的沉睿之氣,站在那里那怕麻衣青衫都能穿出自已的氣質來,她就是她,不因服華而媚,亦不因衣賤而哀,身外之物,于她都是陪襯。
陸欽州忽而想起自己去年布置這屋子時,曾形容了樣式長短,叫人到繡坊做過一套玉色裙衫,欲要等她過門了穿了與自己一起賞這院前院后的丁香花。也不知她可曾穿過,不知她穿上以后,可有自己想的那樣好看。
他抱了她回屋,替她拖了鞋又展了被,她始終是睡著不肯醒來,不知夢中思索著些什么,淡淡笑著。
還未到子時,他仍是要守夜的。
陸欽州取了那本《傳信方》來隨便翻著,忽而聽得外面辟哩啪啦聲四起,下意識去捂蔣儀的耳朵,就見她已經揉著眼睛坐了起來,被吵醒了。
蔣儀見陸欽州在床邊坐著,驚道:“大人什么時候來的?”
陸欽州將書展平放在床頭上道:“許久了。”
蔣儀摸了一把粘乎乎的嘴角,從懷中抽出帕子來擦了,見他仍穿著方才外出時的鶴氅,身邊連茶水都無,忙道:“大人若是冷,先脫了衣服到小榻床那里暖一暖,那里有妾方才用過的腳爐,妾去替大人沏杯熱茶來。”
陸欽州按住她道:“這樣晚了,我喝什么茶水,快睡吧。”
過了子時,他也該睡了。
蔣儀坐了半晌道:“妾還沒有洗過就上床了,這會子得去洗一洗。”
兩人皆洗完了躺在床上,蔣儀仰頭看著床頭上那盞燈,今日院子里四處掛著大燈籠,倒顯不出這燭光亮了。陸欽州伸了手過來捂上她的肚子輕聲問道:“可會動了?”
蔣儀搖頭笑道:“不過一個多月,那里就會動了。妾聽初梅說要會動,也得三個月以后。”
陸欽州撫著她的肚子,半晌又道:“跟著我真是委屈你了。”
蔣儀怔了怔道:“大人這是那里話,妾莆柳之姿能跟著大人,談何委屈。”
兩人沉默半晌,陸欽州的手漸漸的往那芳草萋萋之地移動起來,蔣儀忙按了他手道:“前幾日那次見了紅,陶太醫來診了,說房事切要避免的。”
陸欽州那里能忍得住,順勢捏了她的手過來道:“那你替我揉揉,也是一樣的。”
蔣儀觸到他頂起被子的事物,那里敢摸,慌的縮了手。怕陸欽州還要糾纏,改正色道:“過兩日孟府外祖母壽辰,妾想去替外祖母上個壽。”
“我派幾個人跟著你?”
蔣儀搖頭道:“并不是,只是要叫大人知道一聲。”
陸欽州忽而意識到也許她是怕自己要起疑心才會特此言明,攬了她到自己懷中問道:“你嫁到這里來,竟沒有出門去逛過?”
蔣儀微微笑道:“家里四時衣服皆有新做,各樣用度都是齊備的,妾并無所需要的東西。”
陸欽州道:“你若想去那里逛逛,套了車自去即可,如今你掌著中饋,這些事也不用刻意向誰報備,只出門時告訴母親一聲就完了。”
蔣儀思了半晌才道:“既大人這樣說了,改日妾要去看看我三舅父,自去年元霄節后,再沒有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們開的鋪子在那里,生意可好。”
陸欽州還想與她再聊會兒,誰知她竟闔上眼,又沉沉入睡了。
初一按例是不該睡懶覺的,可蔣儀懷著身孕,又是初期最嗜睡的時候,自然沒有人會叫醒她。待她伸著懶腰一睜開眼,就見已經穿戴梳洗過的陸欽州俯身站在床邊看著她,他今日刮凈了胡子,雙頰臉皮錠青,一笑兩頰蕩出兩只圓圓的酒渦來,兩夾有微微的尾紋閃過,正是成熟男人最好看的年級和樣子。他伸手遞了個匣子過來道:“也該給你壓歲錢了。”
蔣儀以為里面裝著長釵或者雙鐲,接過來道:“妾這里首飾頭釵有許多的,況且妾又不愛戴著些,何必……”
她啟開匣子,里面是滿滿一匣疊的整整齊齊的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