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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日與李存恪出去賣了兩雙,暫時是不用愁了。
這樣過了月余,李存恪卻是再勸也不肯去洗澡,元麗每一勸,他就揚手道:“聞聞,還不臭,洗什么澡?”
元麗自那日知這臭味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那敢再說臭的話,臭也只能暗自忍了。
那檀木料子漸漸顯出形來,李存恪見元麗這幾日總在外間忙活,便叫了進來笑問道:“你可看出這是什么來了嗎?”
元麗看了半晌道:“莫不是菩薩?我在廟里見過菩薩,比這大些,是站著的,觀音菩薩?!?
李存恪道:“這才不過個毛坯,還要上色、泛砂,打蠟上光,到時候就漂亮了?!?
此后便是水粉上色,一遍干了又上一遍。到了這時,李存恪便閑了一些,他閑著無聊,從前院搬來幾部大書問元麗道:“你可識字?”
元麗忙接過書道:“小時候父親教過我,尋常的大都認識?!?
李存恪見外面陽光大好,搬了椅子出來躺在屋檐下曬著太陽道:“那就撿你認識的給我念一念。”
元麗翻了開來,這書自己家也有,小時候孟源就常拿著這書教她們姐妹倆識字的。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郡子乎?”
……
元麗念了半日,見李存恪眼皮都不動一下,便輕輕合上了書,方要進屋去替他拿件厚衣服來遮,就聽李存恪慢悠悠道:“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已者。過則勿憚改?!敝?,友不如已者一句,若解為不交不如自己的朋友,便與三人行必有我師一句相悖,你覺得圣人這話是什么意思?”
元麗不期他還醒著,愣了一愣答道:“或者圣人的意思是,莫要瞧著朋友都不如自己,則三人行必有我師,仍是要自謙警醒的意思?!?
李存恪轉頭看了元麗一眼道:“小家伙,還能有自己見解。”
他又道:“為政第二篇里,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心共之。說的便是要德治天下,君似北辰星安坐,有德無為,以性善而化諸候。然北民不受教化,茹毛飲血,無為而制的君主,怎么才能感化他們了?”
元麗自然不懂這些東西,她雖能讀,卻不識意,只能是怔怔望著一張黑臉分外嚴肅的李存恪。李存恪望了半晌天,咧嘴一笑起身伸了伸手腳拍拍元麗的頭道:“快去頑吧,我又得忙了?!?
轉眼已是十月底,一直未曾下雪,天干的厲害,后院房中雖也生著炭火,只是屋子太大,門窗四敞,根本留不住一些熱氣,李存恪還好,本身火氣就重,仍是那身單衣都不覺冷,元麗卻是裹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李存恪見后院屋子太過寒冷化不了水彩,便將雕像整個兒搬進了自己臥室中。在臥室中完成了打臘上光。
這日他見外間陽光大好,便將雕像搬了出來放在廊下,喚過元麗來看,問道:“現在可看著有些意思了?”
元麗因他整日的盤桓在上面,也并未細看過這尊雕像。如今細看了,見這菩薩跌坐,面部圓潤豐滿,冠飾精致華麗,右手抬膝左手支座,發束高聳,秀目微垂,櫻唇欲啟,妙思神凝。寬裕飄逸,裙裙開揚,胸飾瓔珞,纖指如蘭,新上過的色彩十分艷麗,打過蠟的流光中透出木的質次來,將這菩薩襯的栩栩如生。
她那里見過這樣好東西,此時因這菩薩威儀,竟也心生感吧嘆,忙提裙跪倒在地,足足磕了三個頭才站起來。
她輕聲道:“三官家真是能奈,做了這樣好東西來?!?
李存恪笑道:“這也不是我的本事,匠人的手藝都是老天爺給的,是老天爺要賞我口飯吃而已。”
他見元麗小孩子也聽不懂這話,又笑道:“你這樣拜了,倒顯得我齷齪了。我本是銀錢不夠,想雕來換些銀錢的,還望菩薩不要怪罪?!?
這世間的道理,大抵都是如此,菩薩塑像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可菩薩卻是天成的,是以匠人便是匠人,不能以此居功。
元麗問道:“三官家莫不是要拿去賣了?”
李存恪搖頭道:“也不是,宮里的娘娘眼看大壽,我送給她,是想要些錢來花花。上次給了她一幅三十三開的屏風,畫的我手都差點廢了,她居然給我送來個你,不值錢還要費糧食。我想來想去,怕是我上次說的太隱晦她會錯意了,這次我要直截了當開口要銀子?!?
元麗驚道:“三官家您匣子里好幾千兩銀子了,也不見有個花處,為何還要這么費勁去討銀子來?”
李存恪嘆道:“不花銀子是因為不出門,若是出了門,那里都是花錢的地方,我又沒個正經份位,全憑宮里娘娘的高興來給,此番我要去個遠的地方,沒有大筆銀子是不行的?!?
元麗對于大筆銀子的概念,這幾個月才升到幾千兩之巨,見他還嫌不夠十分吃驚,因聽了他說要去個遠的地方,一想自己跟著他,是必要離了京城的,這樣就更沒有希望見到爹娘了,忙又問道:“咱們此番是要去那里?”
“咱們?”李存恪吃驚望了元麗一眼道:“并沒有咱們,只有我一個。”
元麗疑惑道:“那奴奴要到那里去?”
李存恪道:“回宮吧,到宮里娘娘那里伺候著去?!?
元麗搖頭道:“宮里并不好呆的,那些宮女們,都是十分的……”
李存恪也是同嘆道:“確實不好呆,我每回就進去半日,都是混身發癢。你這性子在宮里,怕活不過三日去?!?
“那三官家要帶上奴奴嗎?”
“那不行,我要去的地方狼一群群的,到了夜里,狼眼睛就發綠光,見人就撕的,一個大活人,不過三分鐘就能撕成一塊一塊,在雪地里……”
元麗那里會怕這些東西,她忙道:“奴奴到時候也穿胡服,能跑快的,況且奴奴從小在家干粗活,巷子里沒有孩子能跑得比奴奴快。”
李存恪已沒了耐心,搖頭道:“回了宮,你可以叫清王妃求一求娘娘,還送你回家去的。”
元麗咬唇道:“我家本已無米下鍋,我再回去,又多張嘴,母親必然又要生氣打罵。”
李存恪此時已是十分不耐煩了,又不愿再與她糾纏,起身抱了菩薩進屋,邊走邊回頭道:“快去自己歇著,想這些干什么,不定明日你娘就來這里要你回去了?!?
元麗那里會信這種話,她在這里一連幾個月過的十分輕閑,不用挑水砍柴做飯,不用聽小李氏整日的罵聲,替李存恪打個下手閑讀些文章就能混過一天去,竟把家里母親的艱難父親的病都忘到了腦后,這時猛然聽李存恪道自己要走,叫自己回去,就又重想起這些事情來。
她憶起那日宮里來人,給了兩張十兩的銀票,說是幾個月的例銀,想到若還能回宮,碰見元秋的話,必得要托人帶去給小李氏補貼家用。只是她雖進宮不過兩三日,那里的女子們大都腳纖腿細,走路就是禮儀,一個外地來的女子因言行無狀沖撞了尚宮,也不過瞬刻便不知被拉到何處去了。自己這個樣子重入宮,不仍是死路一條?
這樣想著,前些日子方才滋養出來的那些活泛與嬌俏之氣便又重新蔫了回去。李存恪見她整日怔怔的,讀個書也是讀著讀著便停下來望著遠方,這般容狀,比方來的時候還不如,心里便又如貓尾劃過一般毛毛的難受起來,欲要安慰她一番,又知那癥節仍是在自己要出門這一節上,這是無論如何也改不了的。
這樣想了半日,便用那荔黑粗手揉著太陽穴嘆道:“所以說貓狗等閑也養不得,養了就是牽掛,這可如何是好?”
元麗不過一個奉儀,他此時又未曾開府,既要出遠門,最好的辦法就是送入宮中圣人身邊,叫她伺候了圣人,也算代子敬孝。可元麗這樣小的年級,規矩禮儀一概沒有學過,等閑還你呀我的,到了圣人身邊,是不出三日就要被發落出去的,他此番去了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而元麗頂著一個奉儀的頭銜,此生是不能于嫁他人的,這樣花兒樣的一個小女孩子,從此就定了她一生的路不能再改了,這也未免太過殘酷。
思來想去,李存恪平日心里不存事的人也嘆息了起來。他推了兩回柱子,耍了兩套棍法,將院中枯落葉的樹干都打了個稀爛,才氣喘噓噓的走到元麗的西屋門邊道:“快出來,好事找你?!?
元麗見他混身冒著臭汗手里持著七尺一截長棍,疑惑道:“三官家有什么喜事找奴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