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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后半段話的時候,林擁軍字字鏗鏘,眼神從他們面上一個個劃過,有些小姑娘臉皮薄,被他看的難受,他也沒因此給個好臉色。
其實這就是下馬威。
實在是這些城里來的知識青年留下的前科太多,之前來了好幾個為了少干活鬧運動的,搞得村里人心惶惶,地里的收成都差了很多。
在這件事上,林擁軍和村里的一些干部、長輩意見都十分一致,不管外面怎么鬧,他們這地界大家就安安穩穩過日子,有那個折騰的力氣都花在地里,多重點糧食吃飽飯不好嗎。
因為林家溝里基本都是姓林的同宗,和隔壁的上陽村一樣,被宗族長輩管束著,人心很齊,偶爾有幾個跳腳的,也會很快被按壓下去,這些年外面的風雨,還真沒怎么影響到他們這兒。
就連那些被下放改造的壞分子,在這里也只是住的破爛一些,干一些臟臭的活,卻不用像其他農場生產隊一樣,隔三差五就要上臺被批被打,頂多就是領導來視察了,做個表面功夫。
“大隊長您放心,我們選擇下鄉勞動,就做好了吃苦耐勞的準備,我的父親是軍人,他的教導,讓我在面對任何困難的時候都不輕言退縮。”
蔣毓成忽略了后半段較敏感的話,只表示自己會認真干活,不給隊里添麻煩。
這年頭的人對軍人十分敬重,聽到蔣毓成是軍人的孩子,頓時對他高看一眼,幾個同行而來的女知青也在心里將蔣毓成的地位又提高了一些,軍人家庭,出生好,家境應該也不差,就是不知道,蔣毓成的父親,是個多大的軍官。
“真巧,我大伯也是軍人,只可惜他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犧牲了,那個時候,我堂姐也才剛出生不久,我大伯叫林柱,沒準當年和你爸還是戰友呢。”
冷不丁的,林玲又冒出來了,林擁軍以為她到村里后就回家了,不知道她一直跟在他們后頭。
“這些年我爸可想我大伯了,想當年,他們兄弟倆感情最好,我爸還尋思著去部隊找找我大伯曾經的戰友,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我大伯生前的一些事,最好能找到一兩張照片,也不至于后人都忘記了林家這位英雄前輩的音容,可惜……終究還有我堂姐在前面,我爸雖然是長輩,也不能越過她做決定。”
林玲的臉上滿是對她口中這個大伯的懷念,以及一些難以言喻的惋惜。
“林玲,你大伯居然是烈士!”
姜妮兒看著林玲的視線都尊敬了許多,她本來還有點傲氣,用挑剔的心思想要在林玲這個鄉下丫頭身上尋找優越感,因為林玲表現的太落落大方,她覺得一個鄉下丫頭不應該小家子氣,扭扭捏捏嗎,林玲憑什么比她這個出生大城市的姑娘還要自信。
現在林玲籠罩了她烈士大伯的光環,姜妮兒覺得,她們勉強可以“平等”了。
“正好我準備寫信跟家里報平安,順便可以向我父親打聽一下林烈士的情況。”
蔣毓成看著林玲的眼神幽深,林柱這個名字他可太熟了,可以說,他就是沖著林柱,才選擇林家溝這個地方下鄉支隊。
蔣毓成的父親就是林柱當年的戰友,蔣毓成出生時,蔣父還曾玩笑似得提出過將來林柱要是有了女兒,兩家可以結個娃娃親。
只不過那只是口頭之言,并沒有正式交換過信物,頂多也就是被幾個戰友聽見過這一段戲言,恐怕當事人自己都沒有放在心上。
蔣家現在的情況并不好,因為蔣毓成的母親是大資本家的女兒,雖然現在他母親以及和娘家登報脫離關系,可蔣父的一些政敵一直緊抓著不放,他這些年的軍工,想要護住家人,維持現在的地位,著實有些困難。
蔣毓成在家排行老大,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妹妹,本來家里還想運作一下關系讓他上工農兵大學,可現在這個風聲下,家里根本就不敢有任何操作,甚至為了更小的三個孩子,只能主動送他下鄉,來表達自家的立場。
而且這樣的風潮不知道要持續多少年,恐怕之后的幾年里,家里也沒辦法運作讓他回城。
這個情況下,蔣父想到了曾經的戰友林柱,和那段玩笑似得娃娃親。
他知道林柱有個遺腹女,當年,林滿的撫恤金,還是在蔣父和其他戰友的運作下才得到的,畢竟那個年代,撫恤制度并不完善,很多犧牲的烈士,甚至找不到尸首,也找不到他們的家鄉親人。
因為林家的家庭情況,以及林滿的孤兒身份,早些年,蔣父自然忘了所謂的娃娃親,可現在,林滿的身份,卻成了天然的優勢。
三代貧農,父親還是烈士,林滿自己又是個鄉下丫頭,要是蔣毓成和林滿結婚,就能表明他們家庭親近勞動人民的階級立場,也表現了他作為一個軍人信守承諾的優秀品質。
畢竟蔣毓成是個高中生,他的優秀整個大院都是有目共睹的,現在讓他娶一個沒什么文化的鄉下丫頭,是個人都會覺得是女方高攀,而蔣毓成為了父輩的承諾受盡委屈。
不過就算帶著這個目的,在下鄉前,蔣父還是叮囑了蔣毓成,不要一開始就曝光自己的身份,先觀察一段時間,確定林滿本人和林滿的家庭是否會給蔣家帶來更大的拖累。
他們能接受一個平庸卻能帶來利益的兒媳婦,卻不能再接受一個扯后腿的兒媳婦。
如果蔣毓成經過考察覺得林滿這姑娘實在無法忍受,那么就不要提出娃娃親的過往,只曝光曾經的戰友關系,到那個時候,林家溝作為林家人的地盤,蔣毓成在那里生活,也能受到一定的關注照顧。
不管怎么算,將他安排到這個地方,都是合適的。
林玲也沒想過一開始就和蔣毓成攀上關系,她記得,蔣毓成確實是在收到家里的來信后,才知道這一段婚約。
雖然當時婚約提到的是大伯的女兒,可她作為大伯的親侄女,和林滿也沒什么差別,只要蔣毓成喜歡她,這個婚約為什么不能應在她身上呢?
林玲真心覺得自己比堂姐優秀,她是重生回來的,知道之后的歷史走向,比起堂姐,她更能幫助蔣毓成在未來成就一番事業。
而且她比堂姐更漂亮,林滿那個蠢貨恨不得把自己折騰成一個男人,五大三粗的樣子,怎么配得上蔣毓成這樣的人呢。
林玲甚至覺得,自己比這個時代所有的女性都要優秀,時髦,因為她是接受過后世先進思想的進步女性。
“是啊,蔣知青,你可一定要幫幫林玲的父親,他有這份心是好的,只不過你父親為什么要怕你堂姐呢,他是長輩啊?還有,你堂姐不想知道她父親的經歷嗎,這也太不孝順了吧?”
姜妮兒略帶傾慕的看了眼一旁的蔣毓成,自從知道他出生軍人家庭后,就覺得這個俊朗的青年更有魅力了。
“玲丫頭,你沒事就回家吧,不是給你娘帶了東西嗎,她也該等急了。”
林擁軍沒好氣地對林玲說到,這丫頭今天很不對勁,剛剛她在說那段話的時候,林擁軍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什么亂七八糟的胡扯,林老二是那種有良心的人嗎,他要是真記得自己的親哥,就不會想著和他哥唯一的血脈爭那點撫養費,也不會因為老子娘養這個可憐丫頭,連自己親爹親媽都不認了。
只不過在外鄉人面前,林擁軍總要給一個小姑娘面子,再怎么說,林玲也是林家人,總不能在外人面前讓她丟臉。
“還有你小姜同志,剛剛我說的話你是不是又忘了,你這個小姑娘怎么和我們鄉下一些老娘們兒一樣愛扯老婆舌,背后道人是非,我告訴你,滿丫頭很優秀,很能干,她一個人干的活能頂倆個壯小伙,要是被她知道你在背后議論她,挨打了都沒人能攔得下她。”
教訓林玲的時候,他有所顧忌,可批評一個剛來的小知青,他就不用留什么情面了。
林滿孝不孝順大家不知道,但在大隊長的描述中,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了一個皮膚粗糙黝黑,胳膊比男人大腿還粗的母猩猩的形象。
如果不長那樣的體格,又怎么能比壯小伙還能干數倍呢。
有那么一瞬間,蔣毓成的表情都扭曲了。
被指著鼻子罵的姜妮兒臉上掛不住了,眼眶都紅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