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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見傷是脖子和臉上的劃痕,那是電網尖銳的斷裂面劃破的,不至于讓他毀容,甚至他左眼下方那道傷痕為他冷峻的面容增添了幾分脆弱感。
最重的傷是頭部撞擊,這是他在摔進水箱時,腦袋撞在了礁石上造成的,不過并無大礙。
然而所有見過道里安的人都會認同這一點——他現在脆弱得像個花瓶。
他頹喪地躺在病床上,不肯說話,不愿意搭理任何人。
只有道里安自己知道,他很健康,他的身體狀態很好,他只是……突然失去了方向,所有他曾經信以為真的理論基石都是他自己妄想的結果。
離開醫務室后道里安去過幾次研究室,人魚被重新插滿管子,放在實驗室中央細窄的圓柱形觀察水箱里,他閉著眼睛,舒展著雙手和長尾巴,在藍色熒光的照耀下,像舊世紀古老神話中被封印在柱子里的魔神。
道里安聽大衛說,是利瓦爾救了他。
在道里安掉進水箱里的那一刻,利瓦爾立刻按下了警報按鈕,開啟了禁錮項圈的電擊攻擊——道里安還在水箱里,他們無法貿然使用其他攻擊設備。
其實人魚脖子上那個小金屬項圈的電擊功能和麻醉已經對人魚失效了,西爾維的身體對它們產生了不少的抗體,道里安早就看出了這一點,但出于某種可笑的自信,他始終沒有點破這個事實,放任了隱患的存在。
但利瓦爾有槍——鬼知道他哪兒來的槍,總之在安保隊伍趕到之前,他用激光槍對人魚進行了驅趕,避免他靠近道里安,因此當救援隊把道里安救上來時,他才只是進入了短暫的休克。
相比之下,人魚的情況就糟糕許多,他的身上有各種被激光擦中的傷痕,尾鰭折斷了半邊,這些傷全部來源于他與安保隊的交手,沒錯,西爾維試圖攻擊安保小隊并逃離實驗室。
結局自然就是你眼前所看到的那樣,他被重新束縛進了水箱柱里,有配槍的安保二十四小時看守,連保持清醒的權力都不再擁有。
這場事故發生前,哪怕西爾維不小心弄掉一片鱗片道里安都會為此心疼不已,但是現在,道里安的心里只有平靜,或者說,麻木。
他產生了一種時空回溯的倒錯感——一條傷痕累累的人魚被關在水箱柱里——這不就是故事的開場?
那個時候的道里安無比清醒,他沒有被人魚的外表所迷惑,沒有被這只深海怪物的演技沖昏頭腦,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人魚,危險,狡猾,邪惡。
現在他終于又重回這一刻,在浪費了幾個月的精力和情緒之后,道里安又重新回到了原點。
只是回到了原點而已,道里安沒有損失什么。
可為什么?
為什么他在仰頭凝視西爾維時,會驟然感到胸腔里某個器臟發出痛苦的哀嚎?
道里安愿意向上帝懺悔,坦白一切罪過。
他擅自用人類主觀情緒看待人魚。
他用錯誤的理論基礎和幼稚的研究手段假設實驗結果。
他狂妄自大到以為能馴服沒有人性的深海野獸。
可怎么會這樣?
道里安不害怕死亡,也早就做好了被人魚吃掉的準備,他唯一無法想通的是那塊被割開的電網。
那塊高壓電網在通電時人魚無法靠近,只有在道里安過來跟他互動的那幾個小時里處于斷電狀態。
即便道里安一萬個不肯相信,當人魚貼在他掌心撒嬌時,當他們說笑著玩鬧時,當道里安沒有防備的每分每秒,西爾維都在想盡辦法,秘密地,謹慎地,一寸又一寸,用鋒利的指甲切割電網,撕裂道里安的可笑幻想,嘲笑道里安的愚蠢天真。
憤怒和不甘在背后戳著道里安的脊梁骨,道里安想要辯解,想要指責,想要控訴,想要哭喊,但這次沒人會聽了。
第41章
馬格門迪找上道里安的時候,他并不意外,在此之前,他已經度過了一周的假期,傷勢恢復良好。
在前往所長辦公室時,道里安沿路又遭遇了一些指指點點——每當他出現在公共場所時,總能感覺到一些關于他的議論,說他怎么被人魚迷惑著打開了電網,差點像凱登的助手那樣被吃掉之類的。
道里安很想回頭沖他們大吼:管好你們自己!
但他同樣很清楚,如果他這么做,他又會被當做另一個凱登,被人懷疑出現精神問題。
冷靜——
感謝上帝的恩典。
愛與和平。
于是當道里安坐在馬格門迪面前,聽見他說過段時間要將西爾維送去康斯比海洋生物研究所時,道里安的內心并沒有多余的波動。
“我們會與康斯比進行一些聯合研究,他們那兒最近有了些新發現。畢竟,你知道,人魚并不是我們的私有財產,為了人類科學的偉大進步,我們需要克制一些私人情感。”馬格門迪這樣對道里安說。
道里安知道他的暗示,他怕道里安還像之前那樣對人魚充滿獨占欲,不允許任何人搶走他的實驗品。
但現在大可不必了。
道里安的嘴角扯出一道弧度:“當然,康斯比什么時候需要它?”
“快的話下個月初,慢的話圣誕節以后,這取決于前期準備工作的進展情況。”
“那么這段時間我需要做什么?”
“很簡單,對人魚進行全面檢查,整理出人魚當前所有的生理數據,方便后續交接。”
“沒問題。”
馬格門迪一直在打量道里安的表情,他短暫地停頓后轉換了話題:“親愛的孩子,雖然這么說會令你難過,但我很高興你終于走出了迷霧,回歸到研究的本質。”
道里安沒有說話,只用那雙沒有情緒的藍灰色眼睛瞧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