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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霑指著就近一處席位道:“鐘娘子坐下說話吧。”
云岫落了座,也開門見山道:“陳留王氏與右衛將軍徐寧謀以廢立,此事已積惡難反。若帝后稍有差池,刺史以為陳留王氏等人將作何打算?”
還是把他當魏室忠臣來看的。
盧霑內心先松了口氣,而后道:“征東將軍與車騎將軍在南,祝悅控扼西北。陳留王氏或要裹挾濮陽王前往兗州,并聯絡冀州。”
云岫頷首認可,又問道:“法統雖歸冀、兗,大義將在何方?”
盧霑凝眸深思,若結局如此,大義必歸于荊州,那么局勢便復雜多了。
云岫繼續剖析著:“當下事態,刺史實在不宜與逆賊再作交涉。車騎將軍絕非凡輩,或有廓清江左之志。而北鎮原屬鮮卑,必然不會支持,或將勉強倒戈于濮陽王。屆時南北分裂,雙方皆無必勝把握,下一步必然是妥協。”
“關中局面敗壞至斯,總要有人負責。徐寧逃脫不掉,盧刺史執政西京,若仍與賊逆勾連,屆時兩家爭奪,利益置換,犧牲刺史自然也是適宜之選!”
“徐逆誅心之計,是要我等一同陪葬了。”盧霑苦笑著,隨后親自奉了一盞茶與云岫,“那以鐘娘子看,本刺史該如何抉擇?”
云岫起身,明眸燦燦好似春陽:“臺輔勝用,應賴明詔。國祚存續,俱依繩章。若刺史憂于身后,則應攜宗室北進,依托六鎮,如此不失為明智之舉。”
“依托六鎮?”盧霑旋即輕蔑一笑,“娘子如此說,豈非讓我將姜氏幼子直接拱手,送與皇后?”
云岫則道:“在下建議,絕非徇私。皇室宗親雖封漢土,但終究與鮮卑舊族同源;皇后雖為鮮卑妻,但仍系漢祚。家宗血脈,豈可輕違?皇后素絲之志,絕非昧私茍進,交遘朋黨,還望刺史察此公心。”
盧霑沉吟片刻,終究嘆息一聲:“云岫娘子,你今日能來與我說這一番話,可見也是對皇后有情有義。只是此事,我并不能就此答應。娘子所言之道理,唯系皇后一人,是一人之理,一人之政。可于我來說,一人之政與眾人之政實在大有不同。”
“一人之政,其私恩怨憤皆可理之當然而肆意侈大,漢祚之情也好,鮮卑之血也罷,付諸政治,即便是德與禮,也難鉗制。唯有讓天下人的挾持,才能讓持御寶者不敢妄為。因此,僅憑娘子這番話,我并不能作此抉擇。即便皇后果然秉持公心,即便……讓我死在長安。”
盧霑說完,將鐘長悅帶給自己的詔書遞給云岫。
“濮陽王能夠在洛陽掀起風浪,不是因為他有多賢明,手腕有多高,而是各個勢力允許他掀起風浪。同樣,這封詔書之所以能夠最終落到鐘長悅的手中,也不是因為皇后想要把它交給鐘長悅,而是那些潛在的勢力希望把它交給鐘長悅。”
“眾人之政……”盧霑疲憊地抬起頭,“我選擇留在長安,一是為忠為職,二是,即便我身死,這個抉擇的背后仍有眾人之政制約的力量。于車騎將軍如此,于皇后則更為重要。”
云岫先是有些驚詫,然而深思稍許后,平靜地對盧霑道:“盧刺史實乃狂狷人。”
“或許吧。若非如此,我一介寒庶實在難以出頭。”盧霑苦笑著,目光閃爍,憶起當年在建鄴直諫皇帝的場景。狂狷嗎?那番話著
實是狂狷的。可是,他并不后悔。
“狂者、狷者,俱出儒生,世人對我等的譏諷,大抵如此。可是縱觀青史,儒的迂,儒的狂,儒的狷介,也猶為無奈。它作為不多的能夠被帝王與世族認可的學說,能明世以諸篇,能養士以為國,已是不易。”
盧霑握著茶盞的手松弛下來,連眉眼都帶著無限唏噓,“我也曾聞皇后在金城時所做辭賦。害我者世道,傷我者世情,世之折磨于人,無外乎道者情者,無外乎政字黨字。道如業火,情似瀚漠,狂狷便如颙梟之羽,蜥蜴之皮,不過是寒微羸弱之命生存于世的手段罷了。以此經術,代代相傳,后來者或有甘霖可待。”
云岫站了起來,目光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議,以及一絲憐憫:“可是盧刺史,人這一生若只能作雨滴而為雷聲布薦,作木柴而為烈火先行,又何異于落入道德與經術的陷阱,在這個陷阱內,最狂狷者或許死的最為慘烈。”
盧霑只是笑了笑:“但若這樣的陷阱也不存在,即便佛陀也并非善類。”
云岫默默起身。
“云岫娘子。”盧霑止住她,“你忘記拿東西了。”他指指那份通關文牒。
“我不需要。”云岫沒有回頭,“盧刺史,你我也算各守其道。如果天下注定大亂,我也沒有想過活著回來。”
房門推開,雨聲淋漓。
“娘子且慢……”
……
云岫離開盧霑府邸,走進雨幕中,一柄傘遮在她頭頂。
熟悉的聲音輕柔而冰冷:“眾正盈朝,自古至今,從來都不會出現。這個亂世最厭煩的就是皇帝與皇后這樣的明君,以及……盧霑這樣的中正之臣。”
云岫側身而過,走進雨幕。
“你為什么會選擇和她一道?”鐘長悅拋開傘,突然轉身,目含火光,“門閥畸大難治,粉飾自己的尊貴與崇拜。寒門破土而出,壯大自己的枝葉與根基,皇權也難以再視這種野心于不顧。這樣的世道下,即便是黑暗的政治與殊死的搏斗也都被默許,背叛與野心也堪稱合理。車騎將軍才是這亂世唯一的解法。只要皇后一死,南人的軍隊便可攜以大義,重新犁掃這片山河。更美好的王朝會在前方等待,而皇后,必然會與她的帝王一道,死在青史的前一頁。”
“或許。”云岫站定了,終于回過頭,毫不躲避地看著鐘長悅,“治世常悔唾不恤民生的征伐,亂世多謳歌不昧利害的斗爭,皇后既死,大義在荊州,漢祚伸張,總會有人站在你們這一邊。然而興,百姓不苦歟?亡,百姓不苦歟?大義固可凜然不屈,奈何為滄桑正道。”
“我所信任的人君,她在以最少的流血、最少的疼痛彌合天下的傷口。而你的野望,你們的野望,不過是對江山百姓的重視,而非對江山百姓的衷情。那些大義的定論、政治的抉擇、軍隊與民戶的計數,不過是可以被計算的棋子。當你們殺死她的那一刻,恐懼與懷疑在暴力中代代相傳,野心與潛伏在殺伐中層層馴化。她或許會死在青史的前一頁,但你們也會被更陰謀的政治所取代。”
“擇術而用,各有奧妙。擇道而行,方現底色。”云岫長袖一揖,道,“今日就此別過,來日相見,或執酒觥,或操兵戈,各憑其心,各仰其力。”
分道揚鑣。
鐘長悅自長安東出武關而走,云岫的馬車也向西而行。
然而濛濛雨絲下,云岫隱約看見道路盡頭有兩名女子屏立。
云岫與鐘長悅離京后,一股陰謀的氣息便在三輔醞釀。這些三輔地區的關隴世族幾經清洗,雖已不再存有什么戾念,但也都意識到長安城內有一個前所未有的巨大機遇。宮城內有陳霆坐鎮,多多少少給予了這些人一些期望。再加上盧霑素來耿介,與關隴世族多有不睦,也讓他們有了借機起事的欲望。
盧霑當即命人戒嚴長樂、未央二宮,并頒布詔書。然而不少世族首領則發議高呼,痛斥濮陽王與陳留王氏等惡行,并申請入都拱衛,以王事而用。頃刻間,便有數萬部曲屯兵渭水,連都內都極為混亂,常有人手執明火,點燃公府、倉廩示威。
暴力的氣息充滿整個長安,已經露出政變的征兆。起初不過是與官府的沖突,然而一呼一吸,早有響應。三輔的血終于流入了城墻,流入了宮城內。
宮城內,盧霑尚在武庫內清點軍械,準備發放給臨時征召的宿衛。然而很快,逍遙園與上林苑等地便有一起起戰斗爆發。那些被盧霑壓抑的宿衛們、關隴的子弟們與城墻外的世族部曲很快媾和,幾經鼓噪,怒火與欲望再次被挑逗出來。
盧霑身在武庫,甚至根本來不及反應,門外已經響起關隴世族們的高呼聲。陳霆,作為潛在可能的對象固守長樂宮,并未出陣。而盧霑則是所有世族唯一可以發泄的目標。辱罵、毆打以及棍棒輪番上陣,最后,盧霑的頭顱被懸掛于司馬門上。
關隴世族在收取盧霑的印信后,便將武庫清洗一空,旋即向禁錮姜氏及其幼子的長樂宮開去。
在接二連三地沖擊長安城與宮城之后,這些烏合之眾面對壯麗的宮城也難以轄制,開始分散逐殺侍衛與宮女,并搶奪珠寶,當流竄至長樂宮門前,已是強弩之末。
長樂宮門闕上,陳霆揮揮手,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便在發生宮廷的甬道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