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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宮城內的調度,王嶠提出一個人選,乃是武功蘇氏出身的吏部大尚書蘇昀,兩家去年聯姻。其子蘇檀曾任司徒府從事,如今升調司徒府東曹掾,司徒府目前又在洛陽令陸遺的兵力范圍內,因此蘇昀是三方都能夠認可的人選。
吏部大尚書掌握譜牒以及諸多人事檔案,并對地方、中央官員任命頗有權威。在中書印為敵方所掌的情形下,吏部大尚書配合一名中書省官員已經足夠拿捏權力架構的流動,使得陸昭等人在兵變之后擁有和各方對話的底氣。
至于中書省官員,顧承業便成為當然之選。論出身,與蘇昀一南一北,足以覆蓋各方利益。顧承業曾師承陳郡謝氏,與陳留王氏也算有些利益關聯,其人又由吳家的人派兵保護,也是三方都認可的人選。
最后剩下的位置則是此次兵變的協調人與發令者,此人必須有能夠調動各方的威望與力量,以此能夠推動各方配合行動。此外,其人還要能夠讓馮諫這股最強大的禁軍力量不敢輕舉妄動。陸昭身為皇后,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但是由于臨近產期,陸昭本人很難出現在行動一線。如果不能參與到奪取閶闔門到控制禁中的全過程,那么在政變之中所獲的話語權也是極為有限的。
對于此事,陸昭選擇避而不談,也是要聽一聽王嶠與吳淼兩人的看法。其實次一級的人選不是沒有,王嶠身為司空,名爵俱重,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只是陳留王氏聲名實在太大,王嶠居中發號施令,又有吳淼配合,很難不引起各方遐想,這政變究竟是要維護皇后的政權,還是他陳留王氏化家為國的一次嘗試?
如此一來,這次政變的最終目標,各方就不得不考慮清楚,哪一方最好都不要越界。
吳家本身不會有太大問題。
對于陸昭而言,她當然希望重新回到執政中心,把持中樞。但是此次行事,她必須依靠吳家在禁軍中的力量,還要依靠陳留王氏收攏人事權力,那么話語權就注定被分走。她需要辨別清楚,王嶠是否是想要一個從龍之功。
雖然王襄給了她十三環金帶,但畢竟只是王襄給的,轉到王嶠身上就差了一層。此外,王襄給的十三環金帶標明的意思也沒有十分明確。承認由陸昭拿回執政權從而力挺陸家,這的確不假。但這象征天子之物究竟是給誰的?是給陸歸的還是給陸昭的?亦或是給未出生的皇嗣的?如果想讓她來上位,又何妨明確言之?
信與不信吾自明也,言與不言己頗有疑。
這個沉重的話題最終由吳淼開口了:“此次行事,在于誅僧佞,斬徐寧,控扼禁中,讓皇后監國復事,出詔制書?!?
果然,王嶠的神色有異,言辭也有些閃爍不定:“陛下雖然南征,但也是掌國之君。我等兵變,也是為陛下護皇后周全,是實打實的忠臣行徑。若貿然請皇后稱制,來日陛下凱旋而歸,只怕也難以坦然面君。我等既取之大義,又怎能踐踏大義,還望太保三思。”
王嶠既然已經表態,陸昭也就笑了笑,道:“我與陛下既為夫妻,又為君臣,情分名分,俱難行制詔之事。以皇后令諭明曉各方即可,我等既不逆行犯上,眾人也難悖義相難?!?
陸昭對此次政變也有自己的底線,那就是決不能再推出一個大權臣上位,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暫時承認元澈的權力統序。自己即便有什么謀求,也是要從元澈手中接過統序,如若不然,權斗的程度與維.穩的成本都會極高。她都已經走到現在了,還等不了這一時么?
況且她和陳留王氏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對方的底色早就看得明明白白,即便是陳留王氏真心想要推她上位,她也必須要考慮日后制衡陳留王氏的策略,而真實情況就是沒有任何可行的策略。
因此,陸昭也柔和地收斂姿態,表明不會借此機會稱制而徹底掌權。她很明白,他們這三個人雖然共同謀事,但對于此次政變本身跨度卻有著不同的定義。
對于吳家來說,政變以攻閶闔門為起始,以司徒府收攏相權為結束。
對于陳留王氏來說,政變以王謙被俘為起始,以家族徹底用功勞洗刷劣跡為結束。
對于陸昭來說,政變以她到達洛陽為起始,以皇帝南征歸來為結束。
在此過程中,她必須極力避免外戚、遺族、權藩這三種色彩的渲染。
皇權大義有多重要無需贅述,這個符號她只要想用,就永遠不能任人踐踏,包括她自己。
第413章 賈后
在與吳玥、王嶠二公會面后, 政變事宜便徹底推向正軌。然而外界的無數雙眼睛并不會因此停歇,此時也都緊盯著皇后與二公的一舉一動,并隨時隨地做出策略調整。
政治斗爭永遠是動態的, 等著對方一步一步掉進自己所設的圈套,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對于重陽節皇后與二公會面, 徐寧雖然沒有真憑實據, 但三人密室談論的總歸不是什么敬老愛老的事。因此中書省當即出詔,三名宗王俱有榮封。原淄川王元湛升為濮陽王,領濮陽國。北海公元丕之子元欽襲爵郡公, 領北???。而汝南王元漳雖然爵位沒有任何變化,但封邑改為裂土實封。
詔書所出如此之快, 且章印俱全,顯然也有皇帝本人的提前布置。
歷史上皇權崛起繞不過的一關是宗室強藩。而宗室強藩的設立從權力格局而言, 是宗王對于現有皇權的一次瓜分。
不過如今局勢設立強藩于皇權來講是利大于弊。單以濮陽王的冊封而言,濮陽國在兗州之北, 上接汲郡,下連陳留, 控扼河水, 有白馬渡和文石津。設以封國,一是要從兗州刺史挖出一部分力量配給宗室,二是從地理位置上和陸昭的河東郡形成對沖。汾陰乃至于洛都被你掌握誠然不假, 但濮陽一旦封鎖,洛陽對青、徐和大半個兗州只有兩眼一抹黑。
更惡心的是吳淼與王嶠本身就是兗州大族,元湛在濮陽封王, 開府俱賴兗州士人, 本身就會帶動兗州世族向其靠攏。濮陽這么大一口灶眼,你不燒就有別人燒。兗州境內大族不止你吳、王一人, 以地方政治格局來看,如果吳淼、王嶠等不能夠支持元湛,本身的生存空間就會被急劇擠壓。
此外,濮陽王本身也是一個巨大的誘餌。一旦皇帝南征出現問題亦或是洛陽政變涉及皇統,那么舉誰上位就是一個最大的問題。吳家和王家出身兗州,推舉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濮陽王上位獲利最大,如此可以一舉瓦解這個政治聯盟。
而北海公元丕之子元欽襲爵也是對北境六鎮的一次沖擊。北海公二子因資質庸劣不堪,而未能繼承父親一生事業,但并不意味著他們甘心如此,也并不意味著他們身邊沒有勢力圍繞。抬高北海公一子,給予國公規格的開府權力及政治優待,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推動北??な雷迮c北境不服勢力集結起來,通過元欽向祝悅施壓,關鍵時刻使祝悅第一時間難以抽出力量支援陸昭。
汝南王元漳的裂土實封作用雖不如另兩個高,但也能促進其脫離陸氏隊伍,與時局中的各方達成利益平衡。一個輩分與爵位都格外尊崇的宗王,不光邀買成本極高,一旦皇權動蕩,利益受損最終的也是他。如果陸家打算以洛陽為支點易鼎,濮陽王出手都是第二序列的,司州的汝南王第一個就要笑開了花。
綠葉宗王幾十年,真當汝南非龍脈?清君側!滅陸家那一窩反賊!皇權的尊嚴,大魏的國祚,本王扛不起來,撿漏還不會嗎?
陸昭很快也感到了危機。對于吳家,她倒沒什么不放心的。濮陽王帶動兗州世族靠攏,以吳家本身的體量來說,支持濮陽王和支持她獲利都差不多,甚至因為她與吳玥之間極深的關系,吳家的地位能夠更高,更被信賴。
而陳留王氏則不同,體量太過龐大的利益體從來都不會產生什么革命斗士。只要在利益獲得上能夠達成最滿意的局面,他們沒有必要對某一方趕盡殺絕。隨著榮封宗王的詔書下達與發酵,留給陸昭操作的空間也會越來越小。如果她真坐在宮里等著政變那一天,到時候怎么被王嶠賣掉都不一定。
陸昭想了想,最后還是在九月初十的時候在內宮以會見親屬的名義召見了顧承業。顧承業自入仕以來,便無甚事業心,全靠承襲祖上爵位,風流度日。再加上其人容貌俊美,待人隨和,無論高門寒庶,倒都能說的上話。
待兩人稍敘后,陸昭便問:“表兄近來可曾與舊時拜會?魏中書新遷尚書,總兩臺尚書事,近日都下賀者甚眾,表兄可不要因避閑塵而疏遠于問候?!?
顧承業臉色驀然一變,而后道:“魏令久不至官署,似乎與徐令并非同路?!?
陸昭思索片刻,還是沒有將所謀全盤吐露,因此僅僅頷首而嘆:“洛都妖氛甚重,太阿藏而未顯,尚書令雖有勢位,但海內人心惶然,也只能獨善其身,守于清靜。不過如今既已識得奸臣,更負勇力,于國于家,都沒有視而不見的道理?!?
魏鈺庭是寒門魁首不假,但在徐寧這個新上任的實權派面前,則是有些回避之心的。人一旦身居高位,考慮的不止有利益,還有風險和成本。魏鈺庭吝于發力,也是想在徐寧跌倒后重新上位,作為可以續存的倒陸人選,接受徐寧留下來的政治遺產。在此過程中,只要他不表態、不作為,就永遠是各方想要拉攏的對象。
陸昭極力要拉魏鈺庭入局,也是要壓榨魏鈺庭的政治潛力。時局中已經出現了一股令人不安的激流,王嶠的態度很可能有所搖擺。因此她要逼一逼魏鈺庭,至少要讓他望一望司空之位。
對于魏鈺庭的避事態度,顧承業也覺得有些不妥:“皇后出身遺族世家,皇嗣卻仍承帝祚正統。如今局勢板蕩,妖僧橫行,就連皇后都不得不作一二自保之念。尚書令忝居高位,諸事無為,為臣如此,危急之時,怎能仰賴其人拱護皇嗣。今日皇后既有此深慮,不知可有定計?”
陸昭當即命人抬出幾匣竹簡,道:“此為臧榮緒《晉書》抄本,也是十八家里囊括兩晉史實的唯一一本。宮里現存三份抄本,此匣中有張華與晉武帝十三王列傳,表兄攜幾卷拜訪魏令,想來魏令也不好驅趕雅客了,余者就留與表兄自覽吧?!?
顧承業自出宮后現回家稍作準備,隨后攜上裝有張華列傳的木匣準備前往魏鈺庭府上,同時又命扈從攜晉武帝十三王列傳在銅駝街附近等候。
魏鈺庭只將匣中之物稍作瀏覽,思考片刻后方對顧承業和手道:“此番必不負皇后所托?!?
張華乃是西晉名臣,出身寒門,一路輔佐晉武帝、晉惠帝。其人曾執掌詔命,任職中書,期間多次提拔寒門人才,陶侃便是其中之一。永熙元年,晉惠帝司馬衷即位,任命張華為太子少傅,但卻因楊駿猜忌不得重用。隨后賈南風誅楊駿,這才開啟了張華位極人臣的巔峰之路。
賈南風的形象多以亂政善妒的形象出現,但其在位間對百姓而言執政平和,其中不乏與張華這位寒門魁首的搭配。張華為賈后寵信,出任中書監、加侍中,執掌詔命,定計誅司馬瑋。其人庶族,儒雅有籌略,進無逼上之嫌,退為眾望所依,因此賈后倚以朝綱,訪以政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