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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內侍機敏聰穎,記憶力極強,將殿中對話復述了個大概。
徐寧坐在座位上沉思。
皇帝封吳玥為征東將軍,執掌江州、豫州,所出的是正詔,他身為中書加過印,因此知道這則消息。皇帝將江州刺史撥給吳家,而非揚州刺史,本意還是想對蘇瀛有所保全,繼續以皇權力量壓制揚州。而陸昭身為皇后,忽然看到皇帝對自己人下了這么重的手,肯定也知道揚州出事了,皇帝不得不以重利來安撫陸家。之所以這個刺史沒有落在陸歸的頭上,還是曇靜、曇攸那兩名僧人搞出來的讖語起了作用。
不過皇后竟然沒有對此事做出任何表態或者過問,反倒去問吳玥佛論辯難之事,大概也是徹底接受了這一事實。
徐寧不免內心冷笑,女主當權,本身就是對這世道固有架構的撼動,危機重重之下,難免處處掣肘,又怎么可能跳脫出自身利益而思考,不過是戰戰兢兢,依附于既有的強權構架罷了。如果皇后本人選擇息事寧人,那么無異于將全部希望寄托于皇帝本人。
既然如此,那么他接下來的布局方向則是要著重考慮馮諫、魏鈺庭、盧霑等人的立場與實力。這一次,他與蘇瀛的合作效果居然不錯,如果能夠拉動所有寒門實力以及部分世族來掀起“倒陸”的風潮,那么即便皇帝本人有心回護,也無濟于事。
思索片刻后,徐寧寫了幾封手書,書信多發往長安、撫夷督護部等地。如今洛陽方面急需用人,右衛將軍部也有不少要職需要簡拔人才充任,他希望長安、撫夷督護部的一些寒門族人以及故舊能夠遣子弟赴任。其中,盧霑的兒子雖然剛滿十三,但也被徐寧安排在右衛將軍府出任掾屬。另外,給魏鈺庭長子魏蘭時舉薦為右衛將軍府長史的信,也派人快馬寄往荊州。
正當他解決完此事,長舒一口氣的時候,忽有屬官傳信,說尚書令魏鈺庭業已入宮,想請他前往署中議事。
“魏鈺庭已在洛陽宮了!什么時候的事?還有誰隨同入宮?”徐寧猛然坐了起來,質問道。
屬官言:“吳太保在征東將軍出城后一個時辰,也入洛陽城,現被安排在司徒府內,等候陛下傳詔呢。”
偏偏等吳玥出城后再請吳淼入城,徐寧當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為了怕吳家擔心父子俱在洛陽,會被一鍋端,因此特意有此安排。能夠做出這個安排的,只有皇帝本人。只是兩人急詔入宮,他作為中書令并不知道,應該是苑出私詔,僅有皇帝印璽。
私詔的公信力并沒有那么高,漢武帝時期,戾太子矯詔起兵,能聚集的力量并不多。包括晉朝賈南風矯詔令司馬瑋誅殺司馬亮、衛瓘,事后也因是私詔不具有效力,兔死狗烹反刀了司馬瑋。但凡有基本的政治素養的,不會輕易相信一封私詔,除非傳詔是雙方都極為信任的人。
首先排除的是行臺的人。
金墉城在洛陽城西北,在曹魏、西晉為帝后游樂的別宮。金墉城與洛陽城城墻相連,結為營壘,北靠邙山,南依大城,南有乾光門,東有含春門。若要從洛陽城宮城入金墉城,便要先經過宮城北面的華林園,由華林西門而出,而至乾光門。如果皇帝希望行臺配合,那么消息送出時,禁衛一定會察覺動靜。
不是行臺的人。
“昨夜征東將軍、皇后宮室可有人私自出宮?”徐寧叫來一名禁衛軍官問道。
“沒有。昨夜征東將軍未曾出宮,宮門下鑰后,皇后宮內也未有人出入宮禁。”
“那就奇怪了。”
這兩個人居然就這么信了,到底是為什么?
徐寧皺眉嘀咕著。難不成皇帝與二人達成了某種更深的合作?想至此處,徐寧神色灰敗,繼而額頭上滲出一絲冷汗。
去不去見魏鈺庭?魏鈺庭見他要與他說些什么?徐寧嘆了一口氣,如今皇帝還在洛陽,假使真想抹除自己,也只是揮一揮手的事。他去不去見魏鈺庭,已經不是自己能夠抉擇的。最終,徐寧正了正衣冠,命人護衛,前往魏鈺庭的尚書臺。
尚書臺看起來一切如常。魏鈺庭初入尚書臺,其他尚書又不曾入落,因此難免有點冷清。徐寧戰戰兢兢踏入署衙,不時地看著來往的內宦和官員,希望能從他們的眼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徐中書今日事情緊急,先不多作寒暄,請入席吧。”
魏鈺庭神色如常,待徐寧入座,方開口道:“我聽說中書近來多奔走于內,不知所忙何事,是否需要尚書臺相助?”
徐寧袖內雙手捏拳,過了許久方才抬首道:“尚書久守長安,只怕不知洛陽之禍啊。陛下即將南征,蘇慕洲卻使陸氏族人喪于治下,內外群情眼見要崩于一線,我……我實在不知我等寒門來日將如何自處。若是皇后深信戚佞家賊讒言,一朝呼喚朝野世人,一眾寒門英才不知將幾人流血,幾人得保頭顱。”
魏鈺庭卻極其鎮定地看著徐寧,不免露出一絲感慨的笑容:“青史留名乃是私心,為國捐軀當為公義,無論公私,我等士大夫又怎能惜身自守,罔顧天下。況且陛下年少英略,又怎會陷忠義臣子于此。”
徐寧略挺了挺身板,道:“尚書令久居長安,遠離洛陽紛擾,難免聽信風言,怯聞禍事。方鎮私相授受,大將為謀軍鎮故意不出,行臺執政牝雞司晨,竟用女官監察,這都是禍亂之肇始啊。我不過寒門后進,孤伴君前,不能時時聆聽尚書教誨,難免日日驚懼,戾言諸事,還請尚書莫要笑我。”
魏鈺庭深深嘆了一口氣,雖是逢場作戲,但也不免為蘇瀛感到可惜。如今皇后愿意放過蘇瀛,但徐寧還要挑撥蘇瀛和陸家的關系,這就是置大局于不顧,強行將方鎮與自己的斗爭路線捆綁在一起。皇帝為什么用徐寧,他又怎么會不知道,其人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問題。但那個時候,只怕涉事的蘇瀛也要相陪殞命。
“既為我等寒門留以存續,此次倒有一事,中書可以出力。”魏鈺庭將一卷譜牒向前一推,至徐寧眼前,“施磬不宜再留在七兵部,吏部的譜牒我已經掉過來了,只需中書首肯,日后施磬便入右衛將軍府聽事吧。”
徐寧聽罷,內心一喜,和手道:“既能為同袍盡以薄力,某自然不敢有辭。”
魏鈺庭微笑道:“中書既能應允,我也就別無他求。中書事務繁忙,我也不執意強留了。來日共事頻繁,到時再與中書共敘舊情。”
徐寧也從席上起身拜別,垂首行出署衙外,這才轉身離開。
魏鈺庭目光冷冷地望著遠處的背影,不免感慨嘆息。
如今緊張的局面,尚書臺不能夠允許蘇瀛的人和皇后的人出掌七兵尚書這種要職。度支尚書柳匡如也即將轉調弘農太守,新度支尚書魏鈺庭先暫為代領,而七兵部尚書由行臺的七兵部王儉兼領。畢竟南征成功與否
也取決于陳留王氏嫡長子王謙的命運,王儉身在其位,一定會致力于讓戰事走向正軌。
施磬的去留頗為尷尬,雖然其本人沒有摻入到政斗中,但如今局面很難被時人接納。然而又不能因此罷免施磬,一旦把蘇瀛逼得太緊,投了楚國,使魏國盡失江東,那就太得不償失了。為了穩妥,只能把施磬暫時安排在徐寧的右衛將軍府。徐寧能借此與揚州羈縻更深,難免得意一時。
然而徐寧是什么樣的人,魏鈺庭自然懂,他會把施磬當做籌碼打出去的。“倒陸”、“倒世家”,從來都是政治正確的口號,背后的私計一點也不少。作為日后注定被清洗掉的徐寧一方,施磬作為一枚無辜的棋子,犧牲是無法改變的命運。
魏鈺庭也明白,為何皇帝要求自己來做這件事。每一個軍鎮重將都將看到他今日把施磬推入深淵,日后海內升平,他這個中樞魁首再無和軍鎮合作的可能。
皇權再光輝,也難免由黑暗成就。執棋者的手上,無一例外,全都沾滿鮮血,唯處底層,方可無辜。
魏鈺庭回到書案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封早已書寫好的信件,交予一名親信:“速將此信發送荊州,親自轉告吾兒,無論是誰讓其離開荊州,也不能答應,即便被驅逐,也萬萬不可回都。如若不能見容陸氏,立即從武關北上,直赴北涼州托庇鄧將軍。”
第410章 血污
南征大軍出征在即, 雖然天下人都看到了大國一統的愿景,但發生在司州、揚州等一系列事件,都讓人深刻地意識到, 大國一統并不意味著亂世終結。
自先帝登遐一來,門閥執政看似走向衰亡, 但一如秋初的烈日, 尚帶著炎夏的余溫。這種余溫在缺少雨水調和的干燥季節,勢必會點燃一場烈火,局勢自此陡然轉向。越來越不加掩飾的黨同伐異, 從不曾消除的世庶矛盾,風波詭譎的上層博弈, 仿佛讓一切回到元澈祖父一朝易儲之變的前夕。
百姓對于高層的權斗根本無從知曉,然而他們的嗅覺也極為靈敏。巷道上鮮有車馬往來, 幾名壯漢正從米糧鋪面出來,搬運最后幾批高價購買的糧食。天宇雷云翻騰, 無形的壓抑便湮沒在閑談與人間煙火里。
洛陽宮一處偏殿內,元澈閉目入定。“入定”本是釋家語, 閉上眼睛, 自此向內,觀察耳眼鼻舌身心意,察覺到自己, 就不會被自己腦海里的想法帶著走。善念、惡念、雜念,有的時候元澈并不知道這些年是否由自己產生的,這些看似出自于自我的本能, 似乎從來不屬于自我。而諸多國運人事, 從來也不獨來自于皇帝。
徐寧從外面進來,見元澈閉目坐在蒲團上, 先跪下去叩首。
金蟬子飛撥如流星,在一聲沉悶的響聲后便停下了。“宮禁都安排好了?”元澈輕聲問著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