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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內,楚王殷評早已從睡夢中驚醒,他只是叫來一名老內宦,從懷中取出一枚印信,道:“未曾想今夜便事已至此,你帶世子速離此地。”隨后,只讓周圍宮人如常侍奉,自己則懷抱王劍,閉目端坐于殿中。
陳念川清繳完宮中宿衛后,殿前禁衛也難稱威脅,很快便占領主殿。陳念川與諸將入內,抬眼便看到抱劍而坐的楚王。
楚王淡然一笑道:“陳相深夜至此,究竟何人作亂?”
陳念川抬了抬手,凡在殿內諸人,被悉數砍殺在地。陳念川則踏過鮮血尸身,走上前,頗不耐煩地拱拱手,道:“大王長子殷濟,蓄兵謀求廢立,致使兵亂生于過渡。臣等捐身勤王,特請大王出詔,明定內外,重立統序,使群情歸安。”
殷濟抬目望向陳念川,神色冷漠道:“君王大印已送與吾子,本王不知以何定詔?今日既已至此,吾也無僥幸生念,只求無愧于先祖。”
說罷,殷濟橫劍向前。然而陳念川已命人躍上御座,揮刀斬落其手中劍,并割掉其左手一指,道:“雖無王印,殘軀或可一用。”隨后對應親信道,“把此指帶給蔡氏,讓其以王后令,畢集六宮親眷。”
五日后的一個清晨,一只小舟行至北荊州郡治,帶來的消息震驚內外——楚王世子請求托庇于魏!
第400章 退出
王謙將崔赦與殷濟安置在禁所后, 不禁思考其中的利害。在這段時間內,楚國的陳念川也并非沒有動作,而是發檄聲明崔赦與殷濟合謀, 逼宮不成,攜印出逃, 請荊州方面交出謀逆者。
面對楚國這一請求, 王謙決定次日集眾議事。在場的除卻自己的親信外,仍有荊州別駕兼領荊州長史的陸沖與駐守順陽、連夜召回的平蠻將軍許平綱。
楚國世子的投獻無疑是魏國出兵的最好借口,但如何運用, 王謙卻有自己的考量。承認楚國世子的身份,明確拿出楚王印, 無異于否定了整個楚國的法統,無論當權者亦或是受害者, 都會為此反抗,整個荊南將會打造成一個堅固鐵墻。
“此事倒也不難。”其中一名王謙僚屬建議道, “楚國之正統非在一人,而在一印。刺史可先秘而不發, 只說未見其印, 難辨身份。楚王諸子不獨殷濟一人,待荊南內部各爭法統,致使襄陽內亂, 刺史請命南下,豈非首功?”
“長史以為如何?”王謙望著陸沖。
陸沖一向謹慎萬全,既然王謙的親僚已經提出一個對其極為有利的方案, 那他也無需辯駁, 知道:“此計誠然可行,然兵略縱深, 涉及數萬人性命,荊州不可獨往,江、揚未必可恃,刺史奮進之余,也要顧全自身。大江上下,俱有關照,方稱萬安。”
這話說的也很明白,你荊州刺史拿頭功,這沒問題,但以北荊州一隅之力,你能保證勝而不敗么?如果出了差錯,蘇瀛所掌的揚州和江州是不會為你托底的。趕緊拖時間,等我兄長起復,一起上啊。
王謙沉吟稍許,道:“如今陛下在司州,即便起復車騎將軍,揚州路遠也是鞭長莫及。不若我先去書一封,寄往揚州,給車騎將軍。族中子弟有在蘇刺史府下任職者,多加游說,也能使車騎將軍暫掌一步部馬。”
陸沖聽到此處,也知勸說無望,當即禮告而退。待出數步遠,方才對許平綱道:“王謙只怕不欲與我家分此功勞。豎子多謀卻不善斷,他以為仰仗幾個王門子弟便可撬開蘇瀛手中兵權。只怕此番更使我家大兄深陷危機。”說完便囑咐許平綱道,“將軍但守順陽,待我先聯絡揚州,再親往洛陽請皇后旨意。”
揚州刺史府內,蘇瀛正在閱讀公文,忽然道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奔馬聲。片刻后便有府衛飛奔而入,語調急促道:“車騎將軍于吳郡內遭到襲殺,掩眾遁逃,目前去向不明。”
“何以至此!”蘇瀛聽罷,旋即從席中站起身來,臉色大變。不過稍作鎮定后,蘇瀛則謹慎道:“沿途足跡是否查明?是否是……有意為之?”
雖然匯報者已將吳郡送來的緊急函文呈送,但細節仍多有缺乏。不過,蘇瀛也有自己的判斷,那就是襲殺陸歸對于眼下任何一方,都沒有太多的利益可言,甚至他這個揚州刺史都只能按照皇帝的建議,將陸歸暫扣于揚州。
至于其他勢力,寒門或許有這個想法,但卻沒有這么做的實力。而各家也沒有至陸歸于死地的需求,畢竟秦州仍在陸家手里,車騎將軍的位子也不是隨便一個人就可以替代的。
聯想到當下長安與洛陽的局勢,蘇瀛迅速判斷,這或許是陸歸自己逃脫揚州的手段,至少能夠從容進退,關鍵時刻不受生命安全的威脅。
然而盡管能思索清楚其中的緣由,但對蘇瀛來說仍不好向皇帝交代。“暫且封鎖州郡,勿使賊人出逃,此外令各府勤加練兵,近日或有出兵之兆。”
荊揚戰場即將開打,這么大的功勛,陸歸不會長久不出現在眾人視野。把這個消息放出去,或許能夠打探到一些異動。
龐滿兒出嫁的那一日,出城的車隊蜿蜒至孟津。陸昭親自送出宮門,待吉時一到,也不得不作別。朝陽下,馬兒昂首向天長嘯幾聲,鼻腔里噴出白色的霧氣。緊接著,馬蹄踢著冰涼的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在這樣肅殺的季節,馬身上獨具的矯健的力量一一施展,仿佛是真真正正活著的野獸。然而在那幢如紅色棺木一般的車廂內,卻有一個生命陷入了真正的死寂。
一個人單槍匹馬去殺掉一個人,是犯罪。一個人帶領一支軍隊去攻城略地,是政治。一個女子被迫嫁給一個男子,是悲劇。一個女子被迫帶著她的家世與背景以及鮮活的軀體,嫁給另一個帶著家世與背景的男子,是政治。大到無法定罪的堂而皇之,不被記錄任何心情的雕鐫粉飾,共同構成了這條黑暗長河的主流。
闕門上,陸昭望著洛水,隨后看了看同樣望著洛水的衛漸,默默轉身,走下闕門。
元澈于汾陰駐留稍許,便即刻啟程前往洛陽。船艙內,徐寧將今日洛陽發生的大小事宜整理正冊,一一匯報。
面對龐滿兒出嫁一事,元澈也僅僅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真實的政治永遠不是話本,話本可以為一個高.潮和一個反轉呈現出最極限的驚險。而真實的政治只是在做足所有的準備后,平平靜靜踏出最后一步。這是他一直在做的,也是陸昭一直在做的。
“既如此,傳詔各方。”元澈冷靜地思考著,“行臺整體架構不動,行臺期間所有的執政詔令均如舊。”
“陛下就這樣揭過,不對行臺官員再追究了?”徐寧簡直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內心有些憤怒。他已是手握部分禁衛兵權的將領,更有著級別不低的文職官銜,身后不乏擁躉,亦不乏政敵。那些追隨他的鳥獸走卒,是要瓜分利益的,軍隊也有軍隊自己的打算。如果不能徹底清洗行臺,拿下足夠的政治紅利,倒臺的或許就是他自己。
元澈道:“天下已定,所有的人都是忠臣,唯有韓信當烹。”尤其是英雄將要為他人招致報復,亦或是要利用人望進行越軌時,“這么拖下去,就是不了局,整個司州長期支持一個獨立于皇權之外的政權,鬧到最后就是造反。既然利益保住,價格合適,就沒必要再僵持下去了。讓皇后歸政,就是符合他們利益的最佳選擇。”
只不過,這一切一切還有一個必須的條件,那就是武力的絕對保證。
當然,“烹”也非廢后。至少在徐寧等人看來,圣眷人情與政治斗爭,完全是兩回事。如果陸昭僅僅做一個安于富貴相夫教子的皇后,憑其圣眷榮寵,必無人加害于她。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陸昭將龐滿兒等人遣出東都,同樣也是在避免戰敗之后的清洗。從某種層面來說,這對帝后是有著旁人難以窺探的默契的。
徐寧退下后,滿面愁容,回到自己的船上,隨后對左右道:“去將曇靜、曇攸兩位法師請來。”
陸昭是夜里燒起來的,征兆并不明確,御醫坦言乃是勞累所致。發燒的第一夜最難捱,整個身體如同在澡室內烘烤的石頭,又悶又干,只為等待一滴汗。身體、衣物與被褥幾乎要從各個角落點燃。
一個時辰前,陸昭僅用最后一絲清醒的神識,面見了先遣至洛陽宮的馮讓,并簽發了最后幾道詔令——洛陽宮戍衛轉入金墉城,遷文武百官行臺入金墉城,同時請去洛陽大行臺尚書事、司州牧,馮讓所率領的衛率進駐洛陽宮。
在看到元澈詔書的那一刻,她也決定坦然且孑然一身地站在長安勢力的面前。
霧汐托著那支尚存溫度的筆,此時她已是宮內少數的親信之人,待馮讓告退離開,一咬唇,便流了淚:“皇后為何要坐以待斃,這些行臺百官于司州百姓,難道也不值得相信么?”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陸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堅硬的裂紋如刀刃一般相互絞磨著,“我也好,行臺也罷,不過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人,非常時期的非常之物。我們難以存在于沒有利益紛爭的世界,也不為即將歸于秩序的世界所容。拿皇后執政的權力,去換所有人的利益與安寧何其劃算,而人性又何其復雜。縱有蚍蜉之力,亦可撼樹。或如散沙,和泥亦散。即可數以計萬的慷慨赴死,亦可毫不猶豫地出賣他人。”
霧汐聞言,不免覺得有些悲哀:“可是未必沒有其他選擇。”
“你說的不錯,還是有其他選擇的。”陸昭的雙眼望著帷幔,仿佛看到了一條條色彩猛烈交織錯落的路,“我們可以把事情鬧大,把國家鬧亂,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結局就是徹底激化長安與洛陽的矛盾,裹挾利用民意,聯合世族與三州軍民揭竿而起,看一看天命在誰。”
“可是那又如何呢?陸家仍未建立起天命的神圣,即便能夠抵抗的住,笑了十年,但實質上權力永遠不會回到一人之手,更不會回到一個國家之手。不過是又多了一群的人枉死罷了。吾有吾道。”
權力的戰爭永無止境,退出,或許是更好的等待。
陸昭再一睡,不知不覺就到了第二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