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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洸的目光凝于陸昭的眉宇之間。他自是好藏家,因此好眼光、好耐心以及出手的好時機,缺一不可。若非如此,便不足以匹配眼前珍寶之價值。她由他悉心挑選,如今,他蟄伏已久,她積厚成器。涼王反叛,關隴世族傾出三輔,奔赴戰(zhàn)場,而他也手握兵權(quán),自此,終于等來了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他自當人盡其用,琴已調(diào)弦,曲已譜就,只待她于刀光劍影上再度而舞。
“找出他們……”元洸緩緩低首,閉上眼睛,在陸昭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語氣極盡溫柔,“讓他們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翻身。”
短暫的溫存之后,那雙手連同顏色妖嬈的衣袂漸漸離開。“我派人送你歸家。五日后會有人帶你進宮。”元洸的背影翕動,恍如一片柔脆的羽毛,“入侍太后,備選女侍中。”
第105章 赴宴
青灰色的磚瓦配上漆黑色的大門, 再加上重重羽林侍衛(wèi),這便是陸昭回到家時見到的場景。氅衣被風拉扯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形狀,陸昭除去罩帽, 黑發(fā)有如烏云,她試探性地向前走了兩步, 侍衛(wèi)們并不攔她, 反而讓出一條道路。
陸昭舒了一口氣,看來元洸確實沒有把自己的事情向外透露過一絲一毫。
“娘子,是娘子回來了!”霧汐的聲音讓陸昭真正有了回到家的感覺。
“娘子怎么穿得這樣少?這傷又是如何弄得?”
“無妨。”陸昭有一聲沒一聲地應著, “家里人都安好?”
“都好。”霧汐一邊招呼人去取衣服炭盆,一邊扶著陸昭進了府門, “娘子……”
“父親母親呢?二兄呢?”
“剛被宣去宮里了。” 霧汐有些著急,“娘子……”
陸昭忽然抬手, 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神情頗是淡漠, 良久方道:“云岫的身份,如今仍是在籍宮女, 她不見了, 宮里人會找她。”
霧汐連忙捂了嘴。這些日子以來,云岫忽然失蹤,國公府已經(jīng)四下派人尋找。她與云岫也是年少相伴, 自然比旁人更心急些。然而這份心急也只能悄悄壓下,因為當年陸昭派云岫攜玉璽去驛館,之后便走了劉炳的門路, 在宮內(nèi)以宮女的身份暫居。如今國公府到處都是繡衣御史屬的人, 一旦她表現(xiàn)出與云岫有舊識,一定會被人懷疑。
然而剛剛她見到陸昭, 那份擔心便有些壓抑不住,向她告知這一事情的同時,也是對雙方共同舊友的遭難表達一種傾訴。但陸昭遠比她更要清醒克制,并未因環(huán)境的突然改變而有絲毫的松懈。霧汐猛然驚醒,理了理思緒,將神色恢復如常,而后隨陸昭走入房間。
今日是又一次闔宮宴飲,自涼州宣布暫時停戰(zhàn)后,各地的捷報終于有時間被文吏們撰寫成文,投入長安。因此,這幾日的慶功宴也頗多。
陸昭沐浴完畢后,疲憊地走至桌案前,一邊將尚還潮濕的頭發(fā)披在肩頭的帛布上,一邊取出之前收存的紅泥封口、落款是京兆立券的信。崇仁坊的宅邸自經(jīng)由陸沖之手販賣出去后,她并未留意其買家。但經(jīng)此事之后,陸昭還是想看一看立券上購買者的名字。
雖然元洸說這間宅子是由他購買,但他身為藩王,即便不顧王法愿意購買,但經(jīng)手此事的是陸沖,以其素養(yǎng),還不至于將私售藩王宅邸的把柄攔在自己的身上。而能替元洸做出這種事情的人,想必是其親信中的親信。
指甲劃過紅泥封口,立券上,一個名字赫然映入眼簾——王叡。
對于當年俞氏一族侵占皇陵一案,陸昭略有耳聞,盡管外界猜測俞氏一族是遭了魏帝的清算,但她本身對此并不認同。俞氏乃齊國舊族,先帝時期隨舊姓西遷來到關中,就地扎根,族人多有出仕。而當年魏帝由世家擁護上位,本身并不具有執(zhí)政之資,也沒有能力清算世家。而俞氏作為魏帝的戚族,在形勢與實力上都可以對關隴世家做出制衡。
對于俞氏之死,自然是誰獲利最大,誰就是主謀。當年薛、賀兩家把控朝綱以及關中輿論,想要讓人相信皇帝為鏟除遺族舊姓而隱誅俞氏,并不困難。鏟除俞氏后,中樞與地方上的壓力皆會有所減輕,最終結(jié)果當然是關隴世家獲利最大。
當年元洸年紀小,歷世淺,為此言所惑不足為奇。如今經(jīng)歷了吳國質(zhì)子生涯的歷練,再看透這一切也就不難了。
以當前形勢來看,元洸手握長安一門,又得魏帝的信重。這意味著他不僅可以通過總覽東門所過的所有地方信件,獲得第一手信息,還可以借此阻斷一部分通信往來。而掌握著兵權(quán),一是可以用治安之名,來掃除長安城東關隴世家們的眼線與繡衣屬的眼線,二是可以借此提拔底層軍官,從而產(chǎn)生出忠于自己的軍功嫡系。
以陸昭來看,光這一份資源,就足以打造一個攏括長安東區(qū)的封閉勢力網(wǎng)。更不要說一旦發(fā)生宮變,這一批有著武裝的精兵可以直入宮門,從而爭奪禁中的話語權(quán)。
而王叡又與元洸有所勾連,不管是否是燒冷灶的心態(tài),還是因為關隴常年把持中樞給漢中王氏造成了不滿,如今都與元洸有了共同的利益訴求。
陸昭鎮(zhèn)定地將京兆立券的信再度收好,此局最終的全貌她已窺得。元洸已聯(lián)絡漢中方鎮(zhèn),把控長安東區(qū)與部分禁軍力量,外加其封國援兵已經(jīng)進駐洛陽,這次是要一盡全力,為母親復仇,與關隴世家掰腕了。
陸昭笑了笑,她已在浪潮之高,既如此,她又何妨將長安的春風一攬,赴這一場群雄的盛宴。
此時的元澈,亦遠在隴山之高。他透過窗,抬頭望了望天上的一輪明月。十五月圓,薄云劃過冰輪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暈,清冽而圓融的寒光一視同仁地看顧著丘山與草芥,衰榮與浮沉。他自然而然地伸出了手,任月光灑染其上,仿佛如此便觸碰到了永恒。這一刻,他似乎有一種錯覺,與歷法無關,與天象無關,更與君王得道失德亦無關,月亮本身既是圓全。而那些陰晴,不過是光與影的變幻,人心得意與失意的寫照。
是自己多事了。元澈深吸了一口氣,回頭看了看已經(jīng)物是人非的房間,最終將留在桌子上的那枚血玉鐲,永遠封存在了屋內(nèi)。他另有一番功業(yè),待他去闖蕩。
清晨濕薄的云氣將日華撥亂,元洸走在向保太后請晨安的路上,便在這片日光中駐足,看了看母親曾經(jīng)一時榮極,一時衰落的地方。
清涼殿,曾是他母妃的居所,母妃死后,他在那里又度過了十幾年的時光。人們皆道清涼殿是闔宮最清涼之所在,卻不知冬天的時候,此處最為蕭索孤寂。他也不必再穿霓霞綺麗的衣裳,扮演受盡寵愛的五皇子。凜冬來臨,最暖不過一件皮裘罷了。
倒是那些浣洗衣物的宮女們時常在墻角處議論,曾經(jīng)的俞夫人如何的風姿綽約,哪日陛下又賞了名器珍玩。可是到頭來,物是人非。侵占皇陵一案,是有人陷害,父皇英睿,不是看不出來。他從前以為,這僅僅是這個帝王的心胸,并未那樣寬宏而已。而如今他亦深知,在層層殿宇的包裹下,各個勢力的圍困中,作為君王的個體,是多么渺小而無力。
自前朝國祚衰亡,末代皇帝無一善終,血腥與暴力的清洗,是這個時代最終的底色。將他呼之欲出的是皇帝本人,但執(zhí)刑者仍是一個又一個的世家。他們不覺疲倦地捕殺異己,最終有人登堂入室,有人淪落塵泥。他的母族,一個曾經(jīng)勢固根深的大國遺族,注定不能幸免。他的母親,則作為斬斷根莖,孤立皇室的一件犧牲品,然后享受史書中的寥寥三字作為結(jié)語。
“以憂歿。”
禍患之后,便是遼海愁云,齊蟬遺恨。母親病逝,哀悼的淚水尚未拭干,他便被塞進另一重錦衣華服之中,陪著他的父皇,唱念做打,一個演重情重義,一個扮無雙孝悌。長安本身就是最大的瓦市,而宮中則聚集了全天下最好的戲子。只是關隴世家的面前,他的父皇不可以唱“人禍使然”,況且紅顏若非禍水,則必須薄命。父皇自己唱,也逼著他唱。
漸漸地,他感到厭倦,于是他開始毀僧謗道,藐權(quán)蔑貴,再試著嘗試戳穿一些人,撕掉他們的面具,讓他們身名俱敗。偶爾,他也會用他們的做派來達到目的,摧折他們之中的佼佼者,這讓他感到無比快樂。他越來越喜歡真實的東西,可是不知為什么,當他看到許多東西的真實之后,厭倦也來的同樣快。
莫名地,元洸想到了陸昭,無疑,她是那些人之中的登峰造極者,虛偽善變,淡漠無情。可她又是不同的,具體為什么不同,元洸也說不上來。
在他即將出質(zhì)的那一天,劉炳把他引至清涼殿的西廊下,他的父皇就坐在那,斜靠在臥榻上,旁邊是一尊狻猊香爐。他行了禮,他的父親只是虛抬了抬手,望著屋檐角處滴水的鐵馬出神。
元洸也不做聲,見旁邊的雨過天晴色的定窯香合半掩著,便取了銀勺,舀出一些細膩如脂的蜜色香膏,滴融在香爐內(nèi)的隔片上。待輕煙裊裊時,魏帝指著近處的一株桃木,開口道:“這原來栽的是一株海棠呢。”
元洸不應話,垂眼看去,只覺一片枯枝干藤上,雪光刺目。海棠無香,因此他的母妃要日日拿香熏它,那般費力,也不見效驗。
父皇將玉鴉釵放到他的手心里,話語簡短而有力:“帶著它,去吳國吧。”
那時候,他一度憎惡父皇的無情。而今時今日,他終于知道,由于自己當年竄動烏臺翻查此事,已經(jīng)觸及關隴世家的底線。他與那個被早早丟在江洲的兄長一樣,因群狼環(huán)伺的虎父已無力再保護他的幼崽,他要把他們丟出去,丟得遠遠的。若上天眷顧,撿一條命回來。
怔忡的目光收回,元洸重新理正了青纮與冠冕,撫平了衣袍上那些不易察覺的折痕,最后調(diào)整出如沐春風的微笑。
“走吧,去長樂宮。”
第106章 品花
元洸面見保太后的時候, 保太后正看著宮人們將春季新培的花朵搬進搬出,而丞相賀祎親自陪同在側(cè)。他雖已為三公之首,但自其出仕, 所仰賴的仍是自己姑姑的威惠。因此,即便是挑選花卉這樣的瑣事, 他也是能陪同便盡量陪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