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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歸抬手相請,道:“此人乃我帳下軍師鐘長悅,表字文豫,烹茶極好。你我且效古意,月下品茗,一夢爛柯。”
三人一同入室,鐘長悅烹茶觀戰。陸歸本極好棋道,手段不凡。王謐居然亦是不弱,陸歸不得不多用了幾分力,將局面維持到互有勝負。不過兩局,王謐已有倦意,便先行回房休息。陸歸垂眸望著眼前看似零落,實則精心布置的盤面,嘆氣道:“王子靜實則一憨人?!?
時局至此,陸歸自己一方,已無甚義理之虧,幾乎已經完全無傷地從涼王勢力中切割出來。即便是從一開始,陸歸便有偏向魏帝之意,暗述陳詞??墒侨舸耸绿幚聿划?,長安各方勢力攢動,但凡有時謗風評不利,自己乃至陸氏一族的生存,恐將再難為繼。
如今王謐斬涼王來使,無論是傳入長安還是傳入金城,都會引起輿論上巨大的震動。而以王謐為首的陳留王氏沾染此事,必將闔全族之力在中樞運作,以期把輿論引導向對王、陸兩家有利的地方。而日后涼州人士無論有什么樣的想法,只會將舊主之死衍罪于王謐,對于自己吸納政治遺惠,不會有太大影響。
無論王氏是否愿意,都不得不承受兩個陣營同時施加的壓力。今后王謐在安定的內史生涯也會較為艱難。作為王氏在關隴地區上唯一的軍事強援,陸氏便有更多的牌可以選擇去打。但陸昭所設計策的影響遠不止于此。陳留王氏深陷旋渦,擅殺涼王來使,漢中王氏之前的曖昧必將見疑涼王,如今也到了不得不做出最終決策的時候。而這個決策,在今日的戰況下,已是昭然若揭,不必猶豫。
對于陳留王氏,陸歸覺得這些做法無甚不妥。門閥政治至始至終便如浪潮摧遞,頃刻之間便是人間榮謝,無恒久的爭鋒,亦無恒久的聯合,唯有利益才是永恒。
但對于王謐,陸歸卻覺得有些愧對。殺成遂,對于王謐來說可稱兵行險道。倒并非因為涼王會對其如何,魏帝那邊見此事,很難保證不會懷疑王氏意圖勾連方鎮,只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為了向魏帝表態,王謐將會被其家族雪藏,除安定內史之位,政治地位上再難有所突破。若魏帝有幸再得一甲子之壽,那么頂級世家嫡子終成白頭太守,足可以讓王謐一生淪為世族笑柄。
平心而論,王謐終究是以誠意待他,陸歸心中感念,也決定日后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拖王謐出困。
春風漸暖,午后玉暉攜樹影流照在石階上,與游絲新綠一道,漸漸攀上菱花半開的窗頁。陸昭于花影下獨坐,鳳目微垂,意態慵懶地望著捧著各色禮物匆匆入內的葛忠等人。
葛忠將盤內的東西一一呈予陸昭過目:“這是蜀國今年造的錦。這蜀錦原有四樣,一曰上貢錦,一曰官告錦,一曰臣僚襖子錦,另一曰廣西錦。今年王妃的侄子,也就是前中書令入蜀游歷,帶來了上貢錦十疋,官告錦二十疋。這兩樣花色一是翠池獅子,二是天下樂,是王妃專程挑給娘子的,最稱娘子顏色?!?
漢中王氏任前中書令者,乃是王叡王子卿,這幾日與王韶蘊閑談,陸昭亦聽聞其事,十四歲入中樞,十八歲為中書令。青云獨步的稱號不是不肯與他,只是以頂級高門之資,這樣的速度不可為眾臣高山
仰止的范例,而是眾生望而敬之的殊命。
忽略掉兩個頗具隱喻的花色名,陸昭繼續安靜地聽葛忠講解剩余事物。然而后面不過是一卷畫軸,幾本書帖,外加花鈿珠釵數樣無算,葛忠將首飾點名了一遍,但對于其他兩樣以其才學,實在難以說出什么門道,便只言這些皆是隴西彭氏所敬,而后退下了。
陸昭命侍女將東西搬入房間,將幾匹蜀錦封存入庫后,便獨自一人整理余下的東西。丹青畫卷上,不過是一鶴一梅,工筆設色,莊雅風流。一色釵環等物,皆是她素日愛戴的珍珠式樣。最后她翻開那一本書帖。
書帖所臨乃是范本《閣帖》,其中收錄內容,王羲之、王獻之父子所占半壁江山,其余亦不乏帝王將相的名作。陸昭一卷一卷翻看,臨書者筆法深妙,臨摹字體形神皆備,皆擬舊作。然而翻至半處,卻瞥見一處突兀的魏碑字體,所寫不過前人曾著的溫和片語。
陸女郎問誶如此??苫I量之。
陸昭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尚新的墨色,博山爐內的玉露之香,似要將她指間翡翠凝于那一撇一捺的雍貴之上。而窗外碧云無影,將一雙素手與大片留白浸如透明琉璃一般。
她以魚傳尺素,他亦溯源窮流,找到了她。
第90章 春宴
涼州戰事頻頻, 又兼地域實在少雨多風,因此金翟宴幾乎只在四月辦起。今年因玉京宮里住了新人,外加安撫各方, 故而杜太后早早放出了話,王韶蘊擬定出席貴女, 酒水品名, 就定在玉京宮南面舊苑的碧瀾含春館。
金翟宴共有五日,只有女眷參加,以往便是涼州世族的各家夫人們帶了自己的女兒, 與家中有未訂婚郎子的互相相看。但時至今日,任何心思與目的都要為這一場戰爭讓道。宴席上, 上官弘的女兒最終以杜太后出面,兩家首肯的方式許給了天水竇氏。于此當天, 固氏所掌的一萬兩千部曲攜帶了御寒棉衣與數以萬計的糧草,開向隴道。
這便是一個世族女兒所標的價碼, 與此同時,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亦不乏同樣的交易上演, 老生常談,毫無新意。
陸昭在帳下靜坐,忽聞外面有鶯語瀝瀝, 粉香四溢撲入簾中,幾名貴女笑臉迎來。眾人各自見禮,為首的乃是彭通之女彭耽書。她身量頗高, 眉作斜飛之勢, 下顎棱角分明,她雖非傳統意義上的美人, 但談笑間流露出的自信,卻是頗為奪目。
陸昭獨來獨往慣了,每逢宴席若無人找她來,亦或無事情做,便愛找個安靜角落。此時一眾人將她拉走,只說前面亭下擺了曲水流觴,定要她去。
“我聽聞陸娘子的字素有名聲,定要留下筆墨供后人瞻仰才好?!迸淼贿吚懻淹白撸贿叺溃耙f今年也奇,苑中牡丹花開,竟提前了足足兩月,又作大紫色。那湖邊柳樹倒生黃花,大如林檎,也時一樁軼事?!?
旁邊一有女子附和道:“你說還真是,前一日我出門,路過一株梨樹邊。仆從忽然停了馬車,我還道奇怪,原來那梨樹竟不生梨花,反生了好些豆莢,懸下來,馬兒貪吃,竟絆住了?!?
另有一人驚訝道:“那還不好?快命仆從摘下來。我家昨日發現園子的木香架上,生了好些蒲桃,我嘗了嘗,倒還不錯,命人全摘了。新鮮著吃尚還有富裕呢,我讓她們作成蜜煎,到時候給你們送到府上去?!闭f話的女孩,年紀小另兩個幾歲,遠不到議婚的年齡,正是玩心大的時候。
彭耽書聞言,皺了皺眉道:“也不知是不是什么福瑞祥兆,這幾日總有些新鮮事?!?
方才還說吃蒲桃的女孩聽完,有些慌措:“即是祥瑞,吃了會怎樣?”
彭耽書想了想父親所交代的話,最終決定暫且不作什么表態,只道:“如今只能說是異兆,是不是祥瑞還說不定?!?
女孩略有失望,然而蒲桃之甘,她也算嘗了不少,最終又恢復了笑臉。她本就是被彭耽書拉過來的,但是彭耽書性子太過穩重,這樣一步一步走,什么時候才能走到曲水流觴的筵席,于是單拉著另一人,往設宴處去了。
此時只有彭耽書與陸昭兩人并肩而行。
陸昭望著遠處眾人歡聲笑語,笑了笑:“倒都在金城,也是巧?!?
彭耽書一手執扇,略遮了遮日頭,目光不知是覺日光刺眼,還是異兆刺眼,嘆了一口氣道:“風水草木,日月山川,無一不變,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不到最后一刻,又有誰能知道呢?”
陸昭第一次回首,認真凝望著眼前的女郎,道:“花開有日,花謝有時。曾聞云顛有花,初開色白,全開艷紅,最后竟成黑色,多臭引蟲,人皆惡之?!?
彭耽書亦道:“若真如此,這花兒道也知如何保全自身,倒是那些光鮮果實累累,最終還是被烏雀相啄,殘破不堪?!?
兩人相視而笑,心照不宣。
直至離筵席不遠,彭耽書道:“南下隴西,路途雖明,但強敵環伺,覆滅不過頃刻之間,娘子還需再找人籌謀一二?!?
尋找機會將陸昭從金城帶出,藏入隴西并不難。但頃刻間,金城以杜太后為首,以及當地豪強便會舉兵拿下本就兵力薄弱的隴西,使陸昭再度落入觳中,而隴西豪族也會因此被踏平鎮壓。
陸昭望著宴席上上官弘的女兒,那樣一個美人,云鬢楚腰,此時正立在杜太后身邊:“有人得意,便有人失意,這世間永遠不缺想借機上位的人?!?
然而杜太后忽然亦朝她望過來,面容上原有的笑容忽然消失,又對左右言語了幾句,而后便見幾名侍衛向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同時,陸昭也發現王韶蘊并不在席間。
陸昭淺淺一笑對彭耽書道:“你且先去吧,我隨后到?!?
果然,片刻之后便有侍衛尋了她,見無甚異樣,只對陸昭道:“既然無事,還請陸娘子迅速入席吧?!?
陸昭與彭耽書兩人前后腳入園中,最終各自在席間坐定。陸昭在此看了看上首處,王韶蘊仍舊不在席間。
此時云淡天輕,氣候絕好,又逢林風微動,實乃行曲水流觴之雅事的好時機。既然天公作美,杜太后也樂得提前開筵,命眾人將菜色酒盞置于小盤之上,一一從石渠流水上鋪開。另吩咐人取了一支金盞迎春大牡丹來,至于木雕小船中,雖流水而行,停在何處,所在之人或賦詩一首,或彈奏一曲,再或浮一大白。
菜品眾人各自取用,席間言笑晏晏,簪鬢顧影,青紗如云,寶紅綴冠,即便園內花事寥寥,卻依舊是人間翹楚們的春日盛景。然而饒是如此,依舊有滿座皆歡,獨一人向隅的闌珊畫卷。
“那人是誰?”陸昭問旁邊的一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