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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炳走了,殿門復又闔上。地龍燒的很旺,然而北方的冬夜嚴寒之極,長而無盡。陸昭一襲月白中單,闔目靜坐在屏風前。屋外雪割如刀,風削如鐵,她早已習慣在此間只影而立,獨自噤聲,靜默在空曠的殿宇中橫跨時空無限延展,只有在這樣極盡絕望的冰冷中,她方才感到片刻的自由。
她實在算不得什么好人。
魏國重佛,凡事皆講究因果報應。報應么?她是不信的,陸氏皆奉天師道。她知道自她出生那日起,道觀里便有她的仙箓,金山銀海堆出來一個名號極其響亮的仙位,仿佛不這般便無法抵擋她一生的罪孽。比起動輒罪己,苦求點化的佛,道的確是更適合她們這樣的人。然而即便位列仙人,亦有隕滅之時。
比如陸衍。
魏國大軍攻打到了建鄴,兵臨白石壘、石頭城,此是勝負存亡之戰。每次將士出征,吳國所有的女子都要在建鄴的南門為將士們送行,而將士之壯懷,更賽柔腸。陸歸早在一月前就駐守在石頭城,陸昭親自送走了陸衍。
臨行前,她拿著從道觀求得的符水,以一枝蒲葉沾拭,點在陸衍的額頭上,以示祈福。她對陸衍說:“你且放寬心,魏國涼王奉太后于禁中,中原局面未明,這場仗不會打太久,父皇已派顧憲明前往和議?!标懷芤褲M十六歲,這是滅國前最后的抵抗,他沒有不出戰的道理。
聽到了這句話,陸衍只道:“議和?去月壽春已陷,魏國控扼淮、潁,欲與江東爭雄長。如今兵臨國都,國門危矣。自建鄴以南,世家大族必人人自危,不肯效死,觀望國難。若吳國尚有議和資本,那便只有和親一途,進奉曲承之事,你如何做得?姑母當年也是因為議和出嫁的,即便因二國利害可得君王顧及,但魏宮麗姝,多出高門貴胄,傾軋之下,難逃屈體卑辭之辛,折顏伏事之勞。那時我尚年幼,手既無縛雞之力,胸中亦茫然不知所為。如今已過垂髫之年,自當保家衛國,使你不必受此苦難?!?
陸昭慨然。她自然明白兵臨國都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所有的軍略坊鎮都會極其被動,人性的反復無常會被無限放大,士族與將士的信心可能在一波攻勢下頃刻崩塌。中樞政權、錢糧、民心,諸多問題全線鋪開,織成一張巨網,任你是當世兵仙,也伸展不開。
之后,便是虞衡兵變,陸衍戰死。陸昭目視著城下死尸積野,江水斷流,此時才從吳國細作處知曉,當時姑母并沒有按照原計劃,利用吳國安插在魏國的死士協助涼王,發動政變,反而出面為魏帝勸說涼王離京就藩。至此,涼王在長安的勢力網瓦解,六軍盡在魏帝一人之手。沒有了后顧之憂,魏帝轉身便命元澈傾三州之兵,人銜枚,馬束口,夜襲壽春重鎮。
如果不是姑母促進了涼王之藩,魏帝便不會有足夠的兵力奪取壽春。如果壽春沒有陷落,那么戰線便不會推到建鄴城下。如果戰線不在國都,那么那些世家不會因為畏懼而選擇投靠魏國,吳國不可能那么輕易從內部瓦解。
但歷史沒有如果,陸昭很清楚,許多事情選錯了,就注定永世不得翻身。
于是她將藥物藏在了送給姑母的禮品之中,讓劉炳在姑母的補藥中使用,來促成陸氏封后一事。
這件事背后的邏輯并不復雜。武威太后曾是先帝的皇后,她自己育有一子是被封為涼王的元祐,但元祾才是即位的太子。這就造成了元祾登基時一些尷尬的局面。涼王是諸侯中的強王,又有武威太后這一層關系在,這讓元祾在帝權交接上十分困難,他自己也對這件事諱莫如深。
所以,即便太子已立,嬪妃們都可以放心的生子,不必再擔心立子殺母的規矩,但是如果想坐上皇后的位子,還是不能有子嗣的。
即便這件事是家族內部商討而成,但對于陸昭而言,用姑母的生殉來祭奠陸衍之死,是一種滿足私心的報復。如今她讓劉炳把藥停了,無關心慈手軟,她只想把一些事情放下。如先前的年年歲歲一樣,她不斷地剔除多余的情感,讓這副軀殼回到最本質的冷靜,避免再次烈火焚身。她翻覆手腕之間,依舊是寒冰般的利刃,她依舊是陸家合格的女兒。
而現在,她兩年前親手埋下的伏筆,也將完整呈現在這片廣袤的大地上。曾經在吳國出現的國門之危,傾覆之禍,亦即將在魏國上演。
元澈回東宮的時候,所有的燈都亮著。元澈這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元澈沒睡,伺候的人都不能歇息。這大抵是元澈的內侍周恢吩咐下去的,殿下的性子這么多年了他吃不透,有的時候不得不去問馮讓。可是今天,元澈一臉陰沉的踏入東宮時,馮讓也沒了說法。
夜已經深了,敲梆的聲音元澈聽不見,不知道什么時辰,也懶得問,兀自在榻上躺下。周恢甚少見到元澈這般累,就算是出征回來,也要用了晚膳,再練夠一個時辰的字,方才睡下,也從沒見過躺下一句話不說的時候。周恢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幫他脫了鞋。正要除朝服的時候,元澈開口了:“去詹事府請魏詹事過來?!?
周恢道:“奴婢這就去請,只是現在外面也等了不少要回話的人,其中還有繡衣屬的人,殿下可要見見?”
元澈笑了笑:“倒是少見,既如此便好生請進來吧。”
周恢應下,片刻后,便引一名年輕內侍入內。內侍撩袍跪地,恭謹行禮道:“奴婢汪晟,拜見殿下。”
元澈瞥了一眼,倒是清秀模樣,一貫附和繡衣屬的選人標準?!百F上可有交待?”元澈的問話也算客氣。
“不敢?!蓖絷傻穆曇羧彳洠彝嘎吨唤z輕媚的謙恭,“主上讓奴婢來,是為了給太子送一樣東西?!闭f罷,他從懷中取出那封信件,呈遞道,“殿下一向通曉翰墨,這份墨寶,只配殿下一人瀏覽,繡衣屬不敢擅專。”
元澈頭一件便不喜繡衣屬的這番做派,雖然心中嫌惡,但嘴上沒有多說什么
。他略觀了信件,心中已然明朗,因道:“你們原也沒有擅專什么,更何況你們侍奉父皇,也有不易?!?
汪晟笑道:“殿下這么說便已是天大的恩德了。繡衣屬自當感激涕零,結草銜環,以后更加勤謹。繡衣屬的奴婢們都是賤命,任人拿捏得玩意兒罷了,謀生而已,以往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元澈已經知道對方來意,也不愿再多說什么,便讓人下去了。
他端詳著手中的信件,這樣華貴雍容的筆跡,出自她手,早已不在意料之外。他的筆法,不知何時,也已被她學到了十之八九。元澈想到那年在柏梁殿,二人斗書,他仿她筆法,似是略勝一籌。如今她亦作此篇章,以牙還牙,頗見當時怨望。
元澈看了信中的內容,遣詞造句多為《北征賦》翻寫,用在陸歸一事上,可謂十分得宜,而字跡仿的便是那日三江館他書寫的范例。至于落款抬頭,他想,大概是兩年前,他曾奉上自己的名刺去竹林堂。她留存收下,到底是苦練了兩年,所以她寫他的名字,倒是比任何字都要漂亮相像。
他被她算計了。如兩年前一樣,她踩在他的肩頭,再登新高。
一切變得豁然開朗起來,元澈執起信,走到內閣,小心翼翼地把它與同樣出自陸昭之手的文字一同存放在一只鑲金嵌寶的錦盒中。不過這一次,他也不打算白白讓對方占了便宜。
既然她踩在了他的身上,便要乖乖落入他的懷抱。
第70章 舊事
雖然時間已晚, 但元澈還是讓周恢去傳了魏鈺庭。喝了一口濃濃的熱茶,元澈冰冷而僵硬的手漸漸有了溫度,抬起頭時, 魏鈺庭已經跪侯在他的面前。
魏家原本也算是高門,卻因前朝八王之亂而受傾軋, 門庭寥落而沒入了寒門卑流。他由舉孝廉入朝, 作文吏半年后便直入詹事府。詹事府主簿官雖不大,但是職權卻高,東宮的起居及大部分事物都由詹事府主管。時人道, 青云獨步魏鈺庭,穎拔絕倫王子卿, 以一寒門之資能與當朝頂級門閥的嫡系相提并論,已是少見。如今他短期內又升任本府最高長官, 也算延續了當年青云獨步的稱號。
魏鈺庭略整衣衫,朝元澈行禮道:“臣拜見殿下?!?
元澈并不起身, 只招呼周恢看茶,稍抬了抬手道:“魏詹事坐?!?
魏鈺庭謝了之后撩袍跪坐, 道:“敢問殿下, 今日宣室殿,陛下可定了殿下的主帥之名?”
元澈直白道:“孤自是主將,但陛下將南軍盡托舞陽侯之手, 北軍則由賀祎胞弟賀斌統領。衛尉么,自然還是父皇的老人楊寧。”
魏鈺庭有些擔憂道:“那么大司馬門是誰來守?”雖說南北兩軍掌長安軍事,衛尉獨掌宮禁, 但是這些力量都是只掌兵不掌器, 說白了就是手里沒家伙。前朝宣帝發動宮變,第一件事便是奪取武庫, 武裝力量,這才發揮了毀天滅地的效果。而要奪取武庫,便繞不開地要攻打司馬門。
元澈深知其中利害,因道:“既如此,孤母族中除了馮讓,倒是還有馮諫可用?!?
魏鈺庭道:“那便請太子出征后上書陛下,命其為司馬門都尉,另擇驍勇補之?!惫鈸Q了主將也不穩妥,最好把司馬門的士兵全部換血。至于換血的籌碼,便是太子領重兵在外,這是實打實的絕對力量。其實若細論,這些手段說是脅迫君上也不為過。但時至今日,魏鈺庭也感受到皇帝對于太子的崛起已經抱有不小的警惕之心。
“詹事有心。孤這幾年雖說已有起勢,但掣肘也有不少,昔日天倫,亦難回顧,有時倒不如渤海藩在御前體面?!痹盒闹须m頗感欣慰,但亦發牢騷之語,所幸將今日殿中偽造信一事也說與了他,后言道,“今日殿前言及陸歸降魏一事,父皇回護陸家已是過甚,正是中了陸氏算計?!?
思忖片刻,魏鈺庭終坦率道:“臣對最近陛下所下的詔命略有耳聞,陸家注定要被陛下啟用,啟用的原因無非集權二字?!?
“魏鈺庭,你好大膽。”元澈并不憤怒,只是微微側身,聲音低沉。
魏鈺庭面色不改,繼續道:“殿下,削藩,只是第一步,削了強藩,才有能力削強臣。如今秦氏獨霸冀州,薛、賀等家盤踞關隴,皆是尾大不掉。而殿下現在又何嘗不是今上眼中的強臣呢?但要削強臣,除了解決強藩,還要培植新的強臣。陸家可以說是最合適的一個,并且長期內也無法找到替代。陛下之所以在勸降陸歸之事上如此剛硬,只怕是不愿讓碩果僅存的潛力強臣落入殿下股掌。殿下恕臣直言,殿下只怕對陸氏嫡女有意吧?!?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