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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迎的是公孫氏,此次她穿的是靛青色的女官朝服,略施銀色花鈿,眉眼溫然一如往日。
入殿內,陸昭遠遠瞧見一華衣女子獨自坐在正位之上,一身茜素紅的三重衣,在一貫以玄色為主調的未央宮內,顯得格外明艷。
叩拜之后便是最常見不過的寒暄之詞,家中如何?兄長安好?問罷又開始安慰彼此這幾年的苦楚與不易。
皇后笑靨如舊,一雙丹鳳眼含威不露,隨意畫就的仙娥妝更顯修眉如蘭。黑發高挽成朝云髻,束以雙鳳翊龍冠,霞帔上繡有織金云霞龍文,仿佛舉手投足間,都熠熠生輝。她的膚容姣好,與九年前唯一不同的是,眉眼間似乎多了一分洞曉世故之態。女子取名為“妍”,本意便期望其容顏嬌麗,清慧優雅,如今,這位皇后依然當得起這個名字。
不過陸昭比誰都清楚,當姑母披上那纖塵不染的宮絳,束上厚重的翟服華冠,嫁與魏帝的時候,她就已經不是一個名字所能夠標識的女人了。
一家人正談諧著,公孫氏走上前來。身為皇后的陸妍話卻先到:“昭兒入長樂宮的事陛下那邊怎么說?”
公孫氏回話道:“方才陛下已經有了旨意說,侄女既然來了,不妨就多住些日子。”
陸妍笑著點了點頭,然后道:“既然陛下已有旨意,勞煩內司將偏殿收拾出來。”
由于魏帝的旨意,陸昭入宮而居的事就算定了下來,顧氏臨行前稍作囑咐就離開了。天暗下來的時候,大鴻臚又來商議明日冊封大典的事宜。所幸魏帝下朝不早,一切妥當之后,陸妍便吩咐椒房殿備下了晚飯。
按公孫氏所說,因著明日是冊封大典,又是陸昭初次進宮,這頓家宴魏帝必是要來椒房殿一起吃的。
然而到了入夜,也未聞圣駕要來。皇后陸妍已換了一身縹青色的祎衣,翟紋雙綬,端然而坐。宮人已將茶換了一盞又一盞,大家雖然打著十二分的精神,但也隱隱有了疲態。殿內只有陸妍與陸昭巋然不動。
陸妍在這魏宮浸潤數載,早已磨練出了一身好定力。陸昭亦端坐如前,如同冰雕雪鑄一般,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和眼神,連同她的喜怒哀樂也深深地埋在了肌骨之下。仿佛不需要任何適應和訓練,她天生就是權力場的一部分。
打破寧靜的是一名慌慌張張跑來的小內監。
公孫氏道:“有什么話慢慢回,小心沖撞了皇后。”
“是。”小內監緩了緩,道,“方才奴才去宣室殿探陛下那邊的消息,聽見陛下似乎動了大氣,后來御前當差的劉常侍親自出來讓奴才回椒房殿傳話,涼王起兵造反,如今大軍已至安定。”
陸妍默然許久,方才道:“可查清了?匈奴在北邊盤踞,覬覦我大魏江山已久,別是中了驅虎吞狼之計。”
公孫氏對那小內監肅然道:“先別一驚一乍的,問你,如今都是誰在宣室殿?”
內監回話道:“太子殿下,丞相賀祎,尚書令姜紹,御史大夫薛琬和舞陽侯,還有幾位將軍。吳太尉也去了,被陛下斥責了。”
陸昭只是不說話,回頭淡淡望向自己的姑母。
陸妍眉心微蹙,似乎有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息,而后緩緩開口:“備好玉攆,替孤更衣吧,去宣室殿。”
公孫氏立刻上前曲膝跪叩道:“望皇后三思。吳家曾為先帝護駕有功烜赫一時,卻因從前與涼王過密才備受冷落,多少年安安穩穩的。如今陛下卻申斥了吳太尉,想必是因涼王動了大氣。皇后與陛下自是情深,何必這時候去挑這個矛頭。”
“孤與陛下貌合神離的事情,你多少是知道的。”陸妍的語氣陡然一冷,“這種話以后不要再說了,陛下聽了也為難。趕緊更衣吧。”
“依奴才看,皇后還是萬萬不要去的好。”小內監的語氣頗為猶豫,直到迎上公孫氏峻然的目光,方才道,“和涼王的叛軍一起的,還有陸家公子率的三萬精兵。”
陸妍一怔,還沒回過味,只道是哪個陸家公子,見那內監刻意回避了自己的目光,方才恍然大悟。吳魏之戰后,陸家活下來的人都在長安,無詔不得出京,除了從石頭城逃走的陸歸。
“歸兒糊涂!”陸妍已是心急如焚,撂下了重重的一句話。椒房殿內溫暖如春,而此時她的手心卻有一絲津津涼意。此事一出,陸家上下自然成為京中的人質,若有不測,原本可以安享的榮華,轉眼就能變成殺身之禍。只是陸妍實在覺得事出蹊蹺,陸歸那孩子她頗為熟悉,雖胸有大志,心氣極高,卻也并非不識時務之人。
陸昭不置一語,只是轉而看向門外。此時,一行儀仗早已停至椒房殿門口。殿門被侍者打開,凜冽的寒風不停地往里灌,陸昭慢慢起身,抬首而立,望著居中的那個人。最后一顆棋子也已就位,長安這盤棋終于加入了她的意念開局了。
第61章 對峙
來者由十八名內侍開道, 另有數十名甲衛隨行,到了大殿前,諸人燕翅立于兩側。為首者身穿大紅織金襕袍, 上以金線繡百花蕙草,在兩側燭火的照耀下更顯琳瑯滿目。其豸冠貂蟬, 星劍廣袖, 半垂的眼瞼下露出一絲目空一切的神態,而他走的每一步,都彰顯著一種合該如此的煊赫。
貴珰甫一入殿, 連公孫氏也不由得后退了幾步,他左右橫掃了一眼, 最終才將目光恭敬地投在了上座的皇后身上,道:“臣驚擾皇后了。”
陸妍雖然從未見過繡衣御史本人, 更不知他姓甚名誰,但見今日陣仗以及來者所穿的服飾, 大抵對他的身份猜出了幾分,因此道:“不知御史移步, 所為何事?”
貴珰的姿態謹慎而小心, 他那份宣驕似乎僅僅只存在于大殿之外:“臣領命,要帶靖國公長女回屬內問話。”
陸妍笑著點頭:“原來御史是來找我要人的。”說完,示意公孫氏關上了殿門, 繼續道,“眼見這雪是下起來了,難為你們跑來跑去, 就在這里問罷。”
貴珰沉默片刻, 吐了幾個字:“只怕不妥。”
陸妍抬眉冷笑:“沒什么不妥的。孤這里執筆文官盡有,執法之手亦有, 給御史開公堂,也算配的上。若是要孤回避,孤去偏殿就是了。”
貴珰想了想,倒覺得確實不必,只道:“皇后無需回避,臣就在此處問即可。”說完轉向一旁站立的陸昭,將她打量了幾眼。
他素來厭惡敷粉,覺得鉛粉敷于黃面,即便修飾的再好,看到脖頸抑或手背的色差,仍會給人以骯臟之感。但眼前的人,似乎并不在此列。然而饒是如此,對于眼前生就清冷鳳目的玉面謫仙,他仍無半分好感。他在地獄行走,亦知修羅萬相。
省略了諸多言語,貴珰的提問最為直接:“你家女婢朱氏,后被賜名和玉者,被一胡餅攤主當街殺害。那胡餅攤主你是否認識?”
陸昭道:“認識談不上,卻是認得。”
貴珰一笑:“識者常也,常者意也,意者心之所存也。娘子好學識。”又問道,“據知你每月皆要去興安茶樓,也去那家胡餅攤。素日都是你的侍女霧汐去要買,那日為何忽然讓和玉去?”
陸昭撫了撫頭上的發釵,然后回答:“我月錢用完了,母親怕我亂花錢,便把錢給了和玉,若有需要的花銷的,便遣她去買,所以那日我遣了她去。當時幾位掌事都在,御史若有疑,依言查問便是。”
貴珰冷笑:“就這樣一個賣胡餅的就能把她給殺了?你覺得她和賣胡餅的說了什么?”
陸昭道:“那日我讓她去買胡餅,讓她買羊油素油各一半,羊油的不要芝麻,素油的多要。至于她自己是怎么說的,那日街上人來人往,少不得有人聽到,御史何不去查查?其實我也好奇,好端端的,怎么霧汐去買就沒事,她去就出了事?還是說賣胡餅的認出了什么來?”
對方此時亦知道順著這條線查,只怕是難有進展,于是換了線索問道:“這是在朱氏南城的住所里找出的信,娘子打開仔細瞧瞧,可認得么?”說完,便讓汪晟奉上信件。
陸昭接過信封,略略過目,上有“陸昭芳啟”四字,再取出信件細讀,落款卻是“太子元澈”四字名諱。她將信過目后,交還給了旁邊汪晟道:“此信我從未收到過,也不認得。”
貴珰點頭道:“好,陸娘子既然交待明白,那咱家只好請娘子走一趟宣室殿,御前對峙了。”
陸昭亦正色道:“那便奉陪御史。”
陸妍明白連繡衣御史都來了,只怕兇多吉少,再加上有陸歸隨涼王叛軍東進一事,御前恐難以應對,因此對陸昭道:“既然御前奏對,孤讓公孫內司陪你去吧。”她執著陸昭的手,又探了探衣服的薄厚,然后搖搖頭:“到底是穿的少了些,公孫內司,勞煩你去把孤柜子里那件鳧靨裘取來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