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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恢道：“說是今兒下午周將軍尋營回來，冷不丁從房里某處瞧見了，自覺有罪，因此和請罪表一道呈了上來。”

“哼，糊涂東西！”元澈重重一語，倒驚得周恢噗通跪在了地上。

元澈擺擺手道：“不是說你，你起來吧。”

周恢起身，仍是心有余悸，問道：“殿下可要詔周將軍親自問問？”

“不必。”元澈斬釘截鐵，“此事若真是他籌謀，他必不敢只遣個不疼不癢的人來請罪。”

周恢點頭稱是，又問道：“如此說來，周將軍反倒沒有什么嫌疑了？”

元澈搖頭：“倒也不全然如此，暫且等馮讓那邊的消息吧。”又問，“陸衍大殮是哪天？”

周恢掐指算了算：“是后日，只是不知吳國這邊是以入棺之日為準，還是以人走之日為準，這兩者相差有五六日呢。”

元澈點點頭：“到了大殮，就要封棺了。老吳王既然說喪儀都依咱們定奪，那大殮日期便以入棺為準。”他還想為馮讓多爭取一些時日，或者說是為她多爭取一些時日。

周恢見元澈這幾日皆心情不佳，便悉心勸慰：“殿下這幾日著實累著了，這些人哪個是省心的。殿下莫要思慮太過，如此也不宜榮養(yǎng)。不如想想開心的事兒。”周恢面含微笑，目光中也包含著些許期盼，“殿下這次回去，封賞是少不了的，想來魏主簿的品階也要提上去。還有殿下元服成婚，奴婢聽說正妃乃是薛家嫡長女，容色傾城不說，其舉止嫻雅，才華斐然，更是冠絕關(guān)中。”

此時元澈語氣略帶薄怒：“在這胡謅些什么，還不快去傳膳。孤餓了。”

星河遼闊，月色溶溶，元澈遙望著窗外景色，不由得遙想千里之外的長安。小年將至，不知此時那里是一番什么情景。

第16章 代庖

南國雪晚，冬亦晚。遠在魏國長安的未央宮內(nèi)，早已是紅梅怒放，玉雪玲瓏。

此時的魏國宮殿，東回廊的檐子上又增了半尺厚的皚皚白雪。內(nèi)侍們的定日清掃并不能延緩飛檐的日益沉重，而正殿內(nèi)思慮憂繁的君王所帶來的壓抑，對于整個未央宮而言，亦是隨時傾落而下的滅頂之災(zāi)。現(xiàn)下面臨著這種雙重危險的，是廊下匆匆行走的內(nèi)侍副監(jiān)劉炳。

走至宣室殿前駐停，劉炳依舊是僂著腰，此時再由值班的侍中通報，層層上達天聽，許久之后，侍中才冷漠地點了一下頭。而這來之不易的點頭示意，也只是讓侍衛(wèi)檢查腰牌和是否有夾帶之物。

內(nèi)侍們并無御寒的風(fēng)帽斗韨，再加之袖口寬大，因此每逢冬日不得不在內(nèi)里做足了功夫。緊里著一件苧絲單衣，再套一層袷衣，里面絮上蒲絨，寬裕些的亦有絮羊絨的，如此數(shù)層，雖然臃腫，可足以抵御京中的霜寒了，只是手腳上難以營治，多生凍瘡。

而侍衛(wèi)們自然不敢有所疏漏，除劉炳之外，每個人的搜查都異常嚴謹。如此繁復(fù)瑣碎，確認無誤后，天色已經(jīng)暗沉了。

終于，侍中再次復(fù)現(xiàn)了面無表情的允許，順帶斜覷一眼劉炳手中奉著的精致裝飾的帛書，還有一同被準許入殿的內(nèi)侍中官，只見他們的手中也都捧著各式各樣的禮品。而那一雙雙因承托禮品而暴露在外的雙手，已經(jīng)比來時更加暗紅。

“劉副監(jiān)請進。”侍中禮貌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這種微笑似乎并非出于尊重，而是來自于某種小小的勝利。

不過此時入殿的特許，對劉炳他們來說已是最大的恩賜。

宣室殿內(nèi)，魏國皇帝正在閱覽奏疏。劉炳見不便回事，偷偷覷了一眼服侍在魏帝身邊內(nèi)侍正監(jiān)陳燦的神色。

劉炳在宮中資歷并不算最老，但是身為正監(jiān)的陳燦更是比他年輕許多。此時宣室殿內(nèi)雖暖，但是劉炳在外面行走多時，雪水滲進鞋襪里原本把腳凍木了，一時暖和起來，腳心卻是疼癢無比。

劉炳早已年過四十，與其他年輕的宦官相比，爬到這個位置已經(jīng)算是風(fēng)光榮耀，同行當里唯有身為正監(jiān)的陳燦可壓他一頭。

然而一想到陳燦比他年輕十歲，卻可在宣室殿內(nèi)時時侍奉，不必再忍受冬寒和奔波之苦，劉炳心一橫，還沒等陳燦說話，直接向前一步道：“陛下，太子殿下從建鄴寄來書信和奏呈，還有前吳主、吳主夫人、及其子女向魏國進獻的禮物。”

一向奏疏等物都是由正監(jiān)回話，劉炳此舉未免有逾權(quán)之嫌，陳燦面色稍有不豫。

魏帝抬頭看了看劉炳，見劉炳今日倒不同于其他內(nèi)侍，除卻副監(jiān)服制，領(lǐng)口處只見白色中單立領(lǐng)一絲不茍地貼在脖頸處，內(nèi)著最多兩層而已，雖不能御寒，但勝在利落美觀。此時，站在他身邊的陳燦便顯得冗復(fù)重濁。

“太子的書信先放在朕這里。”魏帝并不責(zé)怪劉炳。

“諾。”劉炳應(yīng)了一聲。

旁邊的陳燦正抬腳準備走向前將劉炳手中的東西接過來。結(jié)果劉炳腳步稍稍加快，將陳燦甩到身后，親自將書信放在了皇帝的案前。

此時陳燦已經(jīng)內(nèi)心忿忿，目光中露出了難易掩蓋的敵意。卻見劉炳躬身，目光關(guān)切：“陛下，茶涼了，涼茶傷胃，奴婢給您換一盞。”

“嗯。”魏帝低聲應(yīng)了，身子微微后靠，待劉炳換下茶盞。

不知為何，這位帝王又生出了一絲異乎尋常的體下憐憫之心，“劉副監(jiān)怎穿的這樣少？”旋即下令，“陳燦，去取那件蓮青綃紗里子的皿貂皮袍來，給劉內(nèi)侍披上。”

陳燦愣怔了片刻，開始考慮身為正監(jiān)的自己是否要屈尊親自去為一個副監(jiān)取皮袍，再親手為他披上。此時劉炳卻推恩謝道：“奴婢謝陛下的恩典。只是前幾日奴婢路過敬仁寺焚薦，見佛寺西苑所植桃樹多有凍傷，主持說恐是今年寒重，東南又有兵事，八寒往生一時不得盡散所致。奴婢想，業(yè)風(fēng)無情，便將苧麻衣物并些赤繒交予主持，把那桃

樹包纏起來。再齋戒數(shù)日，寒風(fēng)吹身，也算受了障累。”

魏帝目光中難得流露出一絲凄澀，微微慨嘆之后，點了點頭，溫和道：“是了。阿娘生前最愛桃花……劉副監(jiān)有心了。”

敬仁寺原是魏帝登基之后，為生母敬仁皇后所建，以祈冥福。佛寺獨占一坊之地，重樓復(fù)殿，飛驚接漢，金鋪藻棟，窮極壯麗。當年建此佛寺，即便盡大魏內(nèi)宮之儲材，亦有缺口，還是吳國派人從吳興運來大批巨楠木，贈送魏國，一是全了魏主蒸蒸之心，二是以示兩國交好。

自然魏國也有所表示，一是晉封了從吳國遠嫁的陸妍為昭儀，二是取消了三年的關(guān)稅。吳中富饒，軍力雖不算十分強盛，但將才赫赫，內(nèi)政穩(wěn)定，制約楚國已有富裕。而且兩國互換了質(zhì)子，又年年有糧草商貿(mào)，可謂市朝晏逸，邊陲寧和。魏國自是樂得結(jié)盟，互惠互利。

只是近年北陲雜胡日漸壯大，弟弟涼王于盤踞西北，俯瞰關(guān)中。此時，外患內(nèi)憂俱在，邊防軍餉吃緊，急需大量錢糧，不然魏國也不必急著南侵一舉滅了吳國。畢竟楚國還占領(lǐng)著大半個荊州，即便攻下吳國，卻免不了為他人作嫁衣裳。

亂世的瓊琚之報無異于覆醬之瓿，皇帝對伐吳之舉自然也無半點愧疚之心。此時他面色平和，口吻如同閑話過往：“朕記得已命太子將吳王宮闔宮查抄了。”

劉炳沉穩(wěn)回話道：“奴婢也怕這其中或有什么疏漏，因此特地查問了，這些都是從會稽、吳興等地的田莊運來的，禮單上亦有寫明。”

陸氏原系吳郡一等一的清高門第，其祖陸成出任會稽太守。朝廷式微，苛捐雜稅極多，流民多投奔士族充當蔭戶，需求庇護，逃避沉重的賦稅。世家大族亦紛紛占山固澤，收容流民，營建莊園塢堡。

眼見亂世群雄并起，陸成一改南方士族阿世之弊，專于事功，購并農(nóng)田，儲集資富，經(jīng)營數(shù)年，已是僮仆成軍，閉門為市。其牛羊豚馬，掩蔽山丘，魚潦水碓，羅布原隰，足養(yǎng)數(shù)萬私兵部曲，僮伮佃客，一時勢傾吳興、會稽兩郡。

即便是陸成自封吳王之后，這些莊園田產(chǎn)，也不曾荒廢。如今按魏國律法，亦屬祖業(yè)祭田，國家不予征收。更何況吳主雖已投降，但魏國攻吳是為刮取錢糧的急策，主力軍隊不會駐扎吳地過久。且世家大族地固根深，非一日可清理干凈。這些田莊是大家族的基業(yè)，奪其根基，其他大族必會居安思危，引為前車之鑒，致使三吳之地各族為自身計，集結(jié)私兵，聯(lián)合抵抗，釀成禍亂。

因此，吳主田莊所出進為貢品，也是情理之中，并無不妥。

魏帝對于劉炳的說法似乎并不滿意，復(fù)道，“吳國已降，不安分守己地呆在建鄴，卻花這樣多余的心思，這禮送的可不討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