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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金寶咬了一口,下意識品味著食材配比,直到熟悉的溫熱變成齏粉飛快消失,他才回過神,沒有好好感受那一瞬的感覺。
屬于“人”的感覺。
明明吃到了,卻更讓他清晰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
坐在桌前的陳金寶背脊佝僂著,沒再趁這個難得的機會重新品嘗食物,只是怔怔失神。不知在后悔沒有好好品嘗,還是在后悔別的。
葉泉懶懶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詞。
放不下執念生生留下了十幾年的老鬼,哪里真像他說的那么豁達呢?人總是在后悔遺憾的路上,遇到新的遺憾。
俞素素莫名其妙地看看老陳,完全沒察覺他身上的悲傷,興高采烈拿起最后一顆青團,“你不吃就都是我的了哦?咸黨宣布肉松就是最棒的!”
葉泉噗嗤笑了,剛放下碗,對下一餐就有了主意。
夕陽溫柔的余暉將年輕老板伸懶腰的影子拉長,葉泉愉快宣布:“明天吃筍丁燒麥吧。”
第7章 筍丁燒麥
睜眼窗外天空還沒亮,朦朧透著靛青色。和睡覺曬太陽比起來,到底是買最新鮮的菜的念頭占了上風。
葉泉翻身起床,敲開俞素素的門。
“老板早!”俞素素飄出來,嘴角還掛著壓不住的姨母笑,一看就是又通宵了。
只要沒發出噪音吵到她,葉泉對員工愛好相當包容,“看劇去樓下看。等會有人送筍過來,叫老陳看看簽收。”
在喜樂街住了幾天,葉泉最先熟悉的就是附近的菜販和早市。
清早逛早市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學生們還沒放假,被拉出門拎東西的少年人在市場里少之又少。
神色懶倦的葉泉往人群中一站,站在幾十米外都瞧得見。身高腿長,年輕又耀眼,即使只是穿著普普通通的長袖長褲,也被她穿出了定制的氣質,惹來阿公阿婆們的注目禮。
時間早,趕上趕最早一批送來的肉。剛殺好的豬被大卸八塊送來任人挑選,此刻的形狀還比較完整,不必仔細辨認肉質紋理,也看得出是哪個部位。
買來做肉餡的,里脊太瘦,五花略膩,后腿松散,前腿肉剛剛好。
鮮肉上了砧板,逛早市的人們瞬間蜂擁而至,葉泉離了還有幾步遠,搶先伸手指了掛起來的前腿,“這個和這個,我都要了。不用分,蹄髈一起給我?!?
站在前面半天沒選好的老頭,聽見有人搶先,立刻覺得賣出去的兩根腿是最好的?!皣?,懂不懂先來后到,你給我留點啊!”
又聽著是個年輕姑娘,他開口也沒了顧及,就想搶下半個。
肉攤老板取了肉拿大袋子一套,老頭剛要去拿,就聽叮咚一聲掃碼到賬。老頭惱了,“你——”
葉泉纖瘦漂亮的手臂越過他,輕輕巧巧提起袋子。
兩條前腿加起來近六十斤,新殺的肉還要更重些,被年輕姑娘玩兒似的隨意拎起,眼皮都沒抬起來看他一眼,揚長而去。
攤子上挑肉的其他人看著熱鬧,忍不住咋舌,“嚯,好大的力氣!”
老頭一聲沒吭,低頭挑起別的肉,遇到有人和他同時選中,竟還會讓一讓了。
葉泉又挑了一把才摘的小蔥,回到店里時,送筍的菜販已經離開。
陳金寶確實有兩把刷子,多年沒上過灶臺,學廚時從洗菜做起的經驗卻沒丟下。筍衣剝得干干凈凈,里面的芯一點沒傷,漂亮得宛如藝術品。
前腿肉剁餡,肥瘦比例正好,和焯水后切成小小方丁的春筍一起,加點蔥姜調料攪拌一盆。燙面薄皮攢成花形包起來,餡料撐了滿滿當當。
一揭開蒸籠,半透明的皮透出淡淡的粉色,倒真像是一朵朵花綻開了。
第一只燒麥自然是葉泉的。
筍丁鮮肉燒麥在海市被評為非遺小吃,自然有它的獨到美味之處,重點就在一個鮮字。
輕薄如紙的外皮鼓起,微微下墜,包著滿滿餡料和一汪肉汁。
細嫩肉餡帶著嚼勁,加了肉凍,更為鮮美多汁,沒嚼兩口就咬到脆生生的筍丁,微一用力咔嚓脆響,春日的山珍之鮮就帶著甜融入口中。
春筍上市的兩個月里才有最佳的口感,是凍筍、筍干都比不了的一口爽脆。
滿當當的肉餡空口吃不膩,蘸上調好的醋汁,也別有一番風味。
俞素素喜歡蘸醋的,老陳卻挑了一旁的糟油,“小老板是會吃的。揚市的糯米燒麥什么都不蘸,這筍丁鮮肉的,蘸糟油才算正宗?!?
糟油的酒糟香氣在甜香中染上燒麥肉餡,陳金寶瞇起了眼,細細品味。
只要味道好,葉泉幾種都可,另開了旅行時買下的玫瑰米醋配上辣醬,倒覺得也很不錯。
燒麥的香氣從喜樂街街尾順著晨風,吹進人們鼻翼。
匆匆忙忙去上班上學的鄰居都忍不住左右瞧瞧,卻沒在早餐攤上找到那股香氣來源。
直到中午,一籠籠蒸熟燒麥斷斷續續飄起的香味,還在街上能聞出幾分。
李紅云夫妻倆知道了骨灰的事,一刻沒停,買了當天的票連夜趕去鄰省老家。好在現在交通方便,請回親人骨灰,還來得及去拜拜去去晦氣。
丈夫帶著老爺子先回了家,李紅云敲響了街尾關得嚴嚴實實的大門。
“大師,我們已經把老爺子請回來了?!?
李紅云提來一袋子菜,“北方種枸杞的多,咱們這兒少見。我瞧著嫩生生的,就從老家掐了點。不費什么錢,一點心意,您留下吃吧。”
嫩綠的枸杞芽枝葉細細的,這樣鮮嫩的時令芽菜,也是春日的重要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