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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貴妃未曾削權之前,她雖性子張揚跋扈,可做事卻是干脆利索,絲毫不拖泥帶水,處理宮中瑣事井井有條,如今只剩我一人,難免疲累些。”
沈霽心中一顫,輕輕握住皇后的手:“那娘娘可怪妾身嗎?”
她眉目楚楚動人,可看向自己的時候,里頭卻清澈如溪流,皇后微微怔住,看向沈霽的眉眼,有些驚訝于她在自己面前的坦誠。
當初林貴妃才被削權的時候,她就去見了太后,自然知道此事是沈霽為了自保所為。但按理說,沈霽并不知自己知情,她如今此般直接說出來,便是在主動向她敞開心扉。
宮里人心復雜,沈霽能做到這一步,皇后很動容。
她搖搖頭,語氣溫柔一如從前:“林貴妃跋扈已久,宮中早有怨言,你懷著孩子為自己打算是常理之中,我如何會怪你,何況削權的人是陛下,便說明這決策是陛下深思熟慮后所致,和你我都無關。”
“只是如此一來,苦了娘娘一人費心,妾身心中始終不忍,”沈霽忍不住眼圈微紅,“妾身知道娘娘從來都不貪慕榮華權勢,是宮里最好,也最讓妾身喜歡的人,可如今您因為我私心舉動而受累,妾身心里愧疚。”
皇后拍拍她的手,讓她寬心:“處理宮務本就是皇后的職責所在,我既然身在這個位置,便要完成我分內之事,不辭辛苦。皇后乃是天下人之母,受萬民敬仰,百姓擁護,一舉一動都要以身作則,心懷仁心,這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義務。”
她淡淡的笑著:“整個后宮里,會對我說這般話的人也只有你,我很歡喜。”
“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如陛下日理萬機,亦有開懷紓解的時候,那娘娘呢?”沈霽定定地看著皇后,“娘娘喜歡什么?平素不痛快的時候喜歡做什么抒懷?”
“我?”
這個問題,她好似從未想過。
皇后沉默了好一會兒,溫柔笑著,搖搖頭:“從前閨中喜歡看書,可自從嫁給陛下,每日千頭萬緒,也只有忙里偷閑的片刻時光才能翻看幾頁了。”
看著皇后的溫柔的神情,卻不知怎的,她感受到的卻是濃濃的哀傷。
從第一眼見到皇后的時候,她就感覺得到皇后的溫柔賢德,可每次靠近一些,再深入了解一點,沈霽便總覺得皇后從未真正的快樂過。
縱使她和皇后從一開始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可這從來不影響沈霽心底暗暗的將皇后視為姐姐,這個宮里唯一給了她純粹溫暖的人。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盡管皇后一直是那么的端莊溫柔,一舉一動都如此讓人舒心,可沈霽感覺的到,她溫柔的表象下,仿佛有一顆荒寂無垠的心。
中秋前后,兩人私下相處時,她不知見過多少次皇后怔怔出神,眉目空洞,皇后這樣善良悲憫之人天生不屬于后宮,可自小的教養,規訓,用端莊賢淑四個字把她一輩子都困在這深宮里,綁在皇后的位置上,不曾有一日真正的歡/愉。
娘娘,入宮承寵是我所想要的,我要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所以我甘愿勾心斗角把自己困在深宮里,那你呢?
中秋那日,她曾經問皇后,若能許愿,皇后娘娘想許什么愿望。當時玉雅被安充衣欺辱,她未曾來得及細問,只聽到娘娘說她的愿注定不會成真,所以皇后娘娘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重重深宮給她帶來的是無盡的枷鎖。
沈霽的鼻尖驟然一酸,簌簌落下淚來:“宮里藏書閣有古籍萬卷,娘娘喜歡什么便看什么,若是事務忙不過來,不如向陛下提拔您信任之人協助,別讓自己太辛苦。”
其實這些話她早就應該說,可她始終擔心如此會不會僭越,會不會不合時宜,幾經猶豫,直到今日才說出口。
她自小涼薄,幾乎沒有感受過關愛,皇后之于沈霽而言,有溫暖,有恩情,更有一份別人給不了的安心。
她希望皇后能長長久久,快快樂樂,盡管在這樣的深宮里,實在太難。
皇后深深地看著沈霽,良久,干澀的眼眶不禁有些濕潤,輕聲說:“好。”
沈霽和霜惢一起離開鳳儀宮后很久,皇后都坐在原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出神。
待她回神,殿內的窗子被推開了一條小縫,外面雪色漫天。
嵐英端著一支插了盛放紅梅的鵝頸白玉瓶進來,彎眸輕笑著說:“娘娘,玉貴人走前交代奴婢日日折一捧花放在您跟前,您瞧今日的紅梅,可是開的正好?”
皇后看著那支紅梅半晌,最終綻開淡淡的笑意。
“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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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內。
林貴妃和宜妃站在一角亭中談話,宮人們盡數站在幾米外候著。
今日大雪紛飛,亭上檐角,枯枝地面上盡是積雪,雖不比之前那般冷,可怎么說也是冰天雪地,二人儀仗內的宮人算下來統共有一二十個,都在大雪里站著,不出一會兒身上便飄滿了雪花,活活像一群冰雕似的。
宜妃知道林貴妃心中不痛快,可如此天氣,讓宮人們在外面受凍總是太苛刻了些,再者,這里是御花園,來來往往的宮人太多,若是被人發現再傳出去,陛下少不得又要怪罪,思來想去,宜妃小心提醒著:“娘娘,這會兒雪下得正大,不如只留兩個貼身的宮女進來,讓余下的回宮去吧。”
冰天雪地里,連空氣都是冷的,林貴妃冷冷睨她一眼不說話,宜妃也屏息,不敢再多言。
她淡淡收了視線,背對著宜妃站在亭子邊緣,迎面的雪花落在臉上,冷氣灌入胸腔里,仿佛平息了怒火,心中那股讓人上火的濁氣才散了些許。
不遠處,站在雪中等候的宮人身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積雪,連宮女的睫毛都被白雪覆蓋了,渾身都是雪點子,可林貴妃的眼中并無絲毫憐憫,看著她們受苦的模樣反而有一絲凌駕于人的快意,不緊不慢地用余光瞥了眼宜妃:“本宮不也在外頭?本宮尚且不覺得冷,她們這些做奴才的,比本宮還嬌貴不成。”
宜妃擔憂地看了一眼:“奴婢們的身子自然沒有您嬌貴,可若是宮人們都生病了,恐怕伺候不好您。”
“御花園人多眼雜,娘娘今日難得來一次晨昏定省,總要顧及陛下的看法。”
林貴妃的神色冷下來:“如今是連你也敢左右本宮了?”
宜妃心中一驚,忙屈膝道:“臣妾不敢。”
“沈霽剛有孕的時候本宮就容不下她,聽你的才暫時饒了她一命,說要禍水東引,借刀殺人,不臟了自己的手,”林貴妃的眼神凌厲如刀,定定地看著宜妃,“如今本宮得到了什么?”
“她的身子好好的養到了四個月,本宮的協理后宮之權還因她被削,你倒是說說,你做了什么?打算了什么?”
林貴妃彎腰揪住宜妃的披風下的領口,猛然一拽,寒風呼呼灌進她的身子里:“本宮告訴你,不要想著在本宮手下耍什么花招,你們宋家不過是林家身邊的一條狗,連你也是得蒙本宮的庇佑才有了二皇子和妃位。你若是好好為本宮做事,乖乖出謀劃策,本宮自然不會吝嗇給你肉吃,可你若是生了異心,想偷偷用小心思,我能殺了以前那些女人,就一樣能殺了你,殺了二皇子。”
“本宮不過是才失了協理后宮之權罷了,假以時日一樣能奪回來,怎么,你以為不是本宮就能輪到你嗎?”
“簡直是笑話。”
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勾著唇松開手,面上卻無分毫笑意:“宋詩聞,記住你的本分,別生出不該有的妄念。”
宜妃脫力跌到了地上,身上淡雅華麗的青藍色宮裙頓時沾上一身的泥污,看起來好不狼狽,堂堂妃位,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便是一側在雪中候著的宮女都有些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