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柊梅不敢惹娘娘生氣,忙雙手交疊站到了她身后,快速說著:“娘娘,是玉貴人來了,說要提前支取十月的月例。奴婢怎敢讓她來叨擾娘娘,便拒絕了她!誰知玉貴人現在甚是伶牙俐齒,仗著懷著身孕竟然目中無人,氣勢洶洶的,馬上就要進來了!”
對賬目本就讓人心煩意亂,這賤人竟敢仗著自己有孕不將她放在眼里,林貴妃頓時怒火中燒,拔高了聲音:“她竟敢如此放肆!”
“娘娘,她來了。”
林貴妃擱下賬簿,正看見玉貴人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將要走到門前的時候,沈霽偏頭交代著霜惢:“算著時間,三炷香后去請皇后娘娘過來,然后是太后。”
霜惢微微皺眉低聲說:“小主,只留您一人在這是不是太冒險了,奴婢擔心林貴妃對您不利。”
“無妨,我心里有數,快去吧,別忘了我怎么交代你的。”
霜惢行禮后離開內侍省,沈霽則孤身一人走了進去,像林貴妃欠身行禮:“妾身給貴妃娘娘請安。”
當今最得寵的玉貴人和林貴妃在內侍省對上,屋內人面面相覷,不敢吱聲,低眉順眼地靠墻站著,大氣不敢喘。
林貴妃勾唇冷嗤了聲:“玉貴人如今是懷著身子的人,這樣的大禮,本宮可受不起。”
“內侍省人多事忙,玉貴人這千金之軀來此做什么?”
沈霽柔柔一笑,溫聲說著:“前段日子陛下封了妾身為貴人,位份跳的多,宮里的人也一下子多了起來,這么多人等著吃飯打點,僅憑從前常在位份的月例實在有些緊巴。好在明日便是十月份了,妾身途徑此處,便想著提前提取十月的月例,也好趕緊補上虧空,左右就是這一日的時間,想來也不打緊,娘娘覺得呢?”
林貴妃嬌艷的面上冷冰冰的,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柊梅方才沒跟你說嗎?宮里的規矩就是規矩,不會因為一人就更改,更不容許藐視規矩,若人人都仗著寵愛和皇嗣徇私,那內侍省可還能運轉嗎?豈非是由玉貴人一人驅使了?”
“原來娘娘所說是這個意思,”沈霽笑意從容,緩緩道,“方才柊梅的確說了與娘娘差不多的話,可妾身以為,柊梅雖身為娘娘的貼身婢女,但畢竟不能代表娘娘,若宮中人人見了柊梅都要視為是貴妃您本人,那豈非天下大亂了。”
“柊梅跟著娘娘久了難免飄飄然些,身為奴婢不懂規矩,竟想指使妾身,妾身為了皇室顏面,當然不能聽她所言,娘娘娘說可是?”
說罷,她笑一笑:“至于妾身想要的支取銀子一事,說白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畢竟誰宮里還沒個銀錢短缺的時候,其實娘娘本不該陌生,不是嗎?”
這話說的意有所指,林貴妃一聽,頓時心里微驚,慌張之下咬牙切齒道:“從前初見時只覺得玉貴人謙遜柔弱,如今再見方知你口齒如此伶俐,從前種種,竟都是裝出來給本宮看的。”
“宮中有過身孕之人不知你一個,你少用身孕拿喬!今日仗著自己有孕,不把宮規放在眼里,也不把本宮放在眼里了,”她怒聲呵斥道,“玉貴人,你放肆!”
沈霽欠身哎呀一聲,柔聲道:“妾身不過是想提前一日支取月例銀子,并未多花宮里一分錢,怎么到娘娘這里便成了放肆,成了藐視宮規?”
“這每筆支出都會在賬目上走清楚,娘娘又怕什么呢?”她移步走到那賬目跟前,單手拿住舉了起來,在林貴妃跟前晃晃,“這賬本,不是娘娘每個月都會核對清楚的,還會有假不成?”
林貴妃劈手將賬簿奪下來,被她一句接一句的不敬和忤逆激得滿心怒火,更是警惕,她為何句句不離賬本。
實在是不知好歹的賤人!
區區卑賤之身侍奉陛下已經是天大的福氣,如今僥幸懷了身孕,竟也生了熊心豹子膽跟她叫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有幾斤幾兩!
眼下人多,她不能侮辱泄憤,更不能動手傷了她。可以下犯上,藐視宮規的罪名她總能吃得,便是太后和陛下來了,她也能用沈霽想強行支取銀子不合規制一事為自己脫罪。
要是宮里人人都因著有孕而不受懲戒,那要宮規又有何用?再金貴的身子,小懲大誡也是無錯的。
思及此,林貴妃深吸一口氣,冷笑道:“玉貴人好巧一張嘴,句句挑釁,你對本宮可有一絲尊敬之意?你今日強行要違反宮規,以下犯上,就算你懷著龍嗣,本宮也該懲處于你,免得闔宮效仿。”
“來人,讓玉貴人跪到內侍省門口去!本宮也是生過長樂的人,跪上一個時辰,對胎兒不會有損。”
一個是林貴妃,一個是懷著身子正得盛寵的玉貴人,若是在外面還好,可在內侍省處罰玉貴人,若是陛下知道了發怒,保不齊會遷怒于內侍省,這可如何是好啊。
底下的人瑟縮不愿上前,更激發了林貴妃的怒火:“現在是本宮都使喚不動你們了不成?玉貴人剛有孕便罰不得了,那若是將來生下個皇子,你們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協理后宮的貴妃?”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沈霽清凌凌的眼珠一轉,貝齒緊咬,撐著桌子不肯就范:“貴妃處罰妾身是何道理,妾身不過是想提前一日而已,何至于娘娘這樣大動干戈的處罰妾身?”
林貴妃懶得跟她爭辯,拂袖冷聲:“還不把玉貴人帶到內侍省門前跪著,好讓宮里人都知道,規矩就是規矩,誰都做不得這個例外!”
沈霽被帶到內侍省正門前跪下,來來往往的宮人看著如今本該春風得意的玉貴人跪在奴仆所在之地,一個個低著頭腳步飛快,不敢停留。
林貴妃果然被她激怒,出手處罰了她,那么接下來,只需要霜惢將皇后和太后都叫來,再引得陛下知曉此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不愁將來削不下來她的協理后宮之權。
她早已打聽過了,林氏一族是出身顯赫不假,家中更是不少人都在朝為官,可仰仗的,都是林貴妃的祖父,林太傅。
林太傅雖已年老,不再理會朝政,可曾經是陛下的老師,也是先帝在時的股肱重臣,門下學生無數。
林國公一家何等高高在上,是從前沈霽想都不敢想的門第,便是在長安,那也是一等一的勛貴之家。
可林太傅雖年邁不管事,家業大了,卻難免會有蛀蟲。林氏屢屢生事,近日更是因林氏嫡系貪污受賄被聯名彈劾一事遭了陛下的不滿,所以陛下對林氏冷淡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般寵愛林貴妃,想來也有遷怒于她的原因。
她若是不犯錯還好,若是犯了錯,惹了陛下不滿,削她的權,亦是敲山震虎。
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外因,沈霽才有把握試一試做這個導火索,若非如此,僅憑她一人受些處罰,便是懷了身子,再受寵愛,陛下也不會真把林貴妃怎么樣。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自入宮以來,她還從未跪過這么久。
內侍省門前高大的梧桐樹漏下斑駁的光影,秋風吹過,枯黃的落葉打著旋,一陣一陣的涼意。
路過的宮女太監們神色各異,或嘲弄或可憐,人間百態,也不過如此。
又過了半刻鐘后,霜惢從墻角急匆匆的走出來,一看自己竟跪在地上,頓時焦急地小跑著迎向她:“小主!”
沈霽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越過霜惢往后看去,皇后坐在鳳輦上,儀容端莊,儀仗緩緩從墻后走出。
鳳輦穩穩停留在她跟前,皇后被云嵐扶著走下來,看到沈霽竟然跪在內侍省門前,一瞧屋內林貴妃的身影,登時慍怒起來:“扶玉貴人起來,莫讓她傷了身子。”
皇后大駕光臨,林貴妃看著沈霽跪地得意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搭著柊梅的腕走得搖曳生姿,趾高氣揚,待走到皇后面前,才草草行禮,皮笑肉不笑:“區區小事,怎么勞煩皇后娘娘親自來了。”
“小事?”皇后溫柔沉靜的面上罕見地出現幾分薄怒,“玉貴人如今懷著陛下的孩子尚不足三個月,正是不得有絲毫大意的時候,她犯了什么錯,你要在內侍省罰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