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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池隨手將紙遞給杵著的小廝,然后進了主屋,不多久便出來:“世子爺叫你進去說話。”
盧辰釗剛從二房回來,與幾位叔叔說起蔭封之事,鎮國公府有祖例,不管分家與否,各房郎君若是要走官途,一應支出皆走公中。母親是長房,掌管鎮國公一脈的所有賬目,她已然備好所需錢銀,只是事情繁復不好自行決斷,遂索性都推給了國公爺和兒子,自己樂得清閑。
今年宮里來了人,是長公主身邊的中貴人,與鎮國公和叔叔們傳達了上意,道陛下采納長公主提議,要將勛爵世家里的郎君提拔起來,陸續委以任命。總不好這廂科考取盡寒門,那廂冷了權貴的心,引得私下議論。
國公府打點了中貴人,道感激圣上恩情。
人送走后,幾房親眷便聚到一起,怎么看,這事都有點古怪。
若說往年,公府即便想要給宗族里的郎君捐官,只消自行打點吏部官員,都是心知肚明的關系,又不是重要官職,無非閑散職缺,哪里用的著驚動宮里。何況還是長公主府的,那位中貴人,可是歷經兩帝的老人,侍奉過先帝,之后又在陛下跟前當過值,后來長公主見他做事妥帖,便與陛下要了他。
陛下與長公主的姐弟情,向來深厚,但凡長公主要的,沒有不給的。
四房人商量了一番,最終誰都沒有開口。雖說盧辰瑞功課不好,可四叔也沒想給他捐官去京里。
盧家祖訓,最重要的便是明哲保身。有命活著,才是上上策,最怕明面上風光,背地里腥風血雨。當年隨太/祖東征西討打天下的老臣,有誰像老鎮國公一樣急流勇退的,不是不知道功高蓋主,也不是不知陛下忌憚,只是舍不得手中的權勢,一時貪戀釀成大禍,累及妻小。
怕了,便也不敢再去朝堂經營。
國公爺與盧辰釗單獨聊起,父子二人看法如出一轍,此番舉動看似平衡世家與寒門,實則又在變相收斂權力。勛爵門戶送郎君入京當官,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但何嘗不是另外一種鉗制和約束。
國公爺告訴盧辰釗:“開霽,公府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的兄弟姐妹,日后還要你去照應,我總有老的一日,你也總要擔起家族的重任。”
盧辰釗問:“父親是準備回絕陛下和長公主的美意?”
國公爺:“這是祖宗規矩。”
“兒以為時移勢遷,曾經適用于公府的規矩,如今并不一定依舊適用。此番中貴人親來,陛下和長公主的意思已然明確,不是我們想退便能退的了的。
與其處處被迫受掣肘,不如主動進攻,去京里,又不是去死牢,大抵走一遭,知道個中緣由。”
國公爺扶額:“你的幾位叔叔不會同意,就算是四郎,你四叔也不會舍得把他送到京中。”
“兒知道,所以兒準備應下旨意,親身前往。”
國公爺不允,他亦堅持,兩人誰都說服不了彼此。
盧辰釗坐在雕如意紋圈椅上,雙手墊在腦后,長腿交疊探出,聽到氈簾被掀起的聲音,眸眼依舊閉著,他心里煩躁,也知若去京里恐不太/平,能否全身而退尚不得知。但他不去,他的兄弟便得去,這一次,陛下是動了心思的。
李幼白站在屏風外,隱約看見一道身影,便喚了聲:“盧世子。”
盧辰釗沒吭聲,她等了少頃,從屏風左側探出身來,見他閉著眼,雖靠在椅背但還是端著筆直的腰身,便知沒睡著,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有扇楹窗開著,冷空氣甫一涌入便泛開濃濃的霧色,窗邊的紙張簌簌吹響,沒被鎮紙壓住的,打了兩個卷,掉在地上。
李幼白彎腰撿起來,抬頭,對上那人若有似無的注視。
他臉色疲憊,眼里有血絲,清雋硬朗的下頜線微微揚著,圓領袍解開些,露出一截頸子。
“盧世子,我想出府一趟。”
盧辰釗嗯了聲,抬手搭在膝頭,問:“去哪?”
“去城東書肆買些用具。”
盧辰釗往外看了眼,淡聲吩咐:“蓮池,幫李娘子準備馬車。”
見他神色怏怏,李幼白便打算告辭,誰知剛挪動腳步,他又開口:“上回跟你說的事,你可放在心里了?”
“哪件事?”
盧辰釗斜覷了眼,心里不爽快。
李幼白想起來,解釋道:“我記著呢,已經讓半青把四篇八股文送去書房了,主院書房。”
盧辰釗的臉這才好看些,李幼白怕時辰晚,耽擱了行程,遂很快離開。
蓮池站在門口,探著腦袋問:“世子爺,我去幫您把東西取回來?”
“不急,暫且擱著吧。”他合上眼皮,唇輕輕上翹,等了少頃,也只幾瞬的光景而已,他又睜開眼,余光掃到收拾博古架的蓮池,不由皺了皺眉。
“那架子也不用日日清理。”語氣不乏斥責。
蓮池一愣,心道:這不是您自己要求的嗎?
他這么想著,卻不敢言語,轉頭又去搬弄那幾株矮腳松和水仙,誰知花盆擦著窗沿發出些許動靜,盧辰釗倏地睜開眼來,抱怨道:“太吵!”
蓮池覺得不對勁兒,抄著手往門外走,走到屏風處,又忍不住回頭,看見世子爺的臉沒有半點松弛,反而越來越緊繃,他腦子忽然一閃,小聲問道:“世子爺,若不然我先去書房拿了東西?”
“隨你,若你無事便去吧。”
此話一出,蓮池便反應過來,片刻不敢耽擱,一路小跑著去了主院。
荷香還未走,看見蓮池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多嘴問了句,得知他來拿東西,不由咧嘴笑道,“李娘子的東西還是我放的,沒在書房,在暖閣里呢。”
蓮池拱手作揖,謝道:“多虧荷香姐姐提醒。”
荷香又道:“不是給夫人的嗎?
蓮池笑:“不是,是給咱們世子爺的,方才我親耳聽李娘子說的,錯不了。”
“那便好,省的出岔子,不好交代。”
蓮池取了東西折返扶風苑,進門時躺在圈椅上的人已經規整地坐在案前,紙鎮下壓著一沓臨摹完的字帖,他仿若不關心,但蓮池卻不敢怠慢,將東西放在案上,又退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