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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雖什什么國公已是虛稱,國公府也已沒落,但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朔州一帶, 仍有威望。
為著這點子威望, 李族長身上的傲氣和體面已寫在骨子里頭。本來太子妃家祭之事乃是李棲筠和小周氏二人操辦, 但李族長第一日進了李家的院子, 便一邊用一角羊角玉梳梳順自己的胡子,一邊倚在屋頭李棲筠的親爹在時那把黃木梨花的椅子上頭, 說自己要親自操辦這次的家祀。
這些原本是小周氏操辦的, 最近事多繁雜,又是什么嫁妝又是什么買撲的事,她忙不過來著呢,聽李老爺子這般說,她自然十分贊同, 誰曾想她這般想的時候,她的噩夢便來了。
李老爺子許是過過奢靡的日子,如今雖是撐著個李家的空架子仍然不改舊日作風, 那日小周氏忙過西院子縣主嫁妝之事, 接到了李老爺子的單子, 瞧見那名錄的一瞬間, 只覺得眼前一黑。
“大鹿二十只、袍子二十只,豬十只,湯羊二十只,家臘豬二十只,野羊、青羊、家風羊二十只,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活雞鴨鵝、風雞鵝……”(1)
更別提什么海參、牛舌,鹿筋,榛松桃杏瓤,胭脂米碧糯,雜色谷物等……還不算上旁的東西,光這些,也得好說歹說地一千多兩銀子打底了。
李老爺子將單子交給她,梳了一下胡子斜乜她一眼,問道:“便是這般,周夫人瞧瞧可還有什么要添置的?”
小周氏面有菜色,還有什么好添置的,即便只是這些,差不多也需得千兩銀子。
而小周氏這幾日捉襟見肘的,這家宅的屋契雖是抵押了,可那買撲因是要過公家,經州縣衙門和戶部的手,是要現銀子清點的,還有她要給李毓秀收整嫁妝,也得用不少銀子呢。
此次家祀宮里頭是有些恩賞的,只是那些封賞用得都是李青溦的由頭,女官未來,她自然也不敢直接用。她自己抵押屋契的錢雖不是什么小數目,她要得又急,那當鋪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這樣多的銀子,只給了十分二三,做什么都不夠用。
所以這幾日小周氏用的,還是李棲筠拿過的私房換來的銀子。
已經這樣了,何必打腫臉充胖子呢?
小周氏慣會陽奉陰違,自然不會被說出來下李老爺子的面子。嘴上應答著按那單子采辦,卻暗中兌了許多水分。
她擔心李老爺子發覺,很晚才將所有東西備齊,他這點道行,能瞞得過李棲筠的眼睛,如何能瞞得過李老爺子?
祭祀前一日,他便發現祀品用的黃表布絹啊,供養的胭脂米的都是次貨……
雖說也不是自家祠堂,只是這周氏這般的不敬神佛,也不怕遭了報應被雷劈死。
只是到底也不是他的祠堂,李老爺子也不好說什么,只是心頭無比鄙夷,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外頭好人家,哪個郎君成日里頭像李棲筠一般不著調?又有哪家好人家是妾室掌家的?
塌了大梁的房子,散架子嘍!
他不禁開始思量那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樣的人物,究竟值不值得他這大費周章地親自來一趟……
若是個扶不起的,做了太子妃難保不會給家族帶來禍事,趁早斷了便是了。
——
到了祭祀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伯府各色齊備,偌大的院子里新換了聯對、掛牌,煥然一新。府中大門、儀門、大廳、內三門,一路正門大開。
祠堂居東苑,是一二進的院子,面闊五間,大門兩側次間與明間前面各安放一條弓形石枋,枋下兩邊使用石質角替,枋上承放石獅,獅上置斗拱。大門匾額“李家祠堂”四字,楷書、陰刻,楹聯寫“績著循良第一”、“家傳孝友無雙”。(2)
李家族長帶著族老諸人同李棲筠小周氏李毓秀三人,早早沐浴更衣,用香木潔過齒,著禮服等在外頭李老爺子主祭,李棲筠同其余族老陪祭,李曦獻帛,李毓秀捧香。
雖是過了秋,但這日天日高懸,日頭還是烈烈的,一行人具是厚重禮服,幾人俱有些熱,還好也未過多久,外頭有青衣樂奏,一輛雙駕轎子從中道駛進來。
只見那轎子錦帷繡幕,梁架朱紅,轎身便是以金銅的金屬片做裝飾,鑄著云、鳳、花朵。
當今車轎俱有規格,連李老爺子都極少瞧見這樣的轎子,不由嘆了一句皇家富貴。
那檐子停在祠堂前院,眾人肅容以待,未久,便見一道婀娜的身影被簇擁著下了轎子。
日光疏疏。
她濃密鴉青的鬢發裝綴金珠寶鈿花花冠,冠身覆以縐紗;身上一件天青金繡云鳳紋理圓領鞠衣,外頭著一件朱紅色的對襟大衫。
這衣衫的料子不知是什么做成的,陽光下竟宛若流霞。襯得她眉眼開展,氣度幽嫻。
竟有這樣的氣度和風華,即便是在朔州看多了貴女,李老爺子還是忍不住愣怔片刻。
李棲筠也有一月未見著李青溦。見她禮服華冠,眉眼如畫,一瞬間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縣主在世的時候。他怔忡片刻,冷不丁李青溦抬起眼來。
她一雙杏眼形狀優美,顧盼生輝,但因眼尾飛揚睫毛黑密,容易顯得深不見底,猛地抬眼看向他的時候,大得出奇、亮得出奇,但也冰冷得出奇。
李棲筠不知不覺后退一步,李青溦輕彎唇角,緩緩移開視線,但李棲筠還是心頭狂跳。
其實說起來,他同這個女兒素來不大親厚,他一直覺著這個女兒不像他,也不像縣主,性子過于傲氣,也過于倔強了一些,后來因縣主病故之事,父女兩個更是心有芥蒂多年。
李棲筠永遠記得,縣主葬禮最后一日,平西王府的拿了他在正廳,搬了春凳來,直打的他皮開肉綻。
她那時病了多日,勉力支撐出得門來了正廳。他本以為她是替他求情的,可她并未說話,只是站在一旁,也似今日這般,冷冷地垂下一眼。
過了多年,李棲筠還是能記得那冰冷堅硬,似是冰錐一般的一眼。
小周氏站在李棲筠一旁,也看見了李青溦臉上的神情。
她這幾日很有幾分心驚肉跳,心神不寧,可明明所有事都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一直不知為什么,今日見了李青溦臉上的神情,她才發覺——她懼怕她。
這幾日,她定然是忽略了重要的東西。
小周氏蹙眉沉思良久,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忽略了什么。
李毓秀不知小周氏和李棲筠的想法,只是看著李青溦這排場頗有些沾酸帶醋的。見她走前,斂衽行禮。
眾人神色各異都沒有回過神來。
她哼了一聲:“大姐姐這幾日在平西王府中倒是躲了一波閑,明明是自己的婚事,倒累地父親母親好生忙碌。今日的情景也是的,族長和父親母親在家祠等了這樣許久,大姐姐才這樣不緊不慢地來了,可見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