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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啊了一聲,打量二人一眼,語氣似是訝異又似是可惜地將那對兒紅豆耳環放下。
一側突伸過一把折扇,一個高冠束發的華服男子伸過手來,已將那耳墜拿到手中,笑言:“香珠配美人,既小娘子喜歡,請容在下送給姑娘。”
他將墜子遞給李青溦,眉眼含笑。
華服公子早就在集上注意到了李青溦。見她雖一身男裝,卻神仙玉骨,綠鬢如云、細腰如掐。疑是耿耿素娥下凡來,只可惜素娥好似有夫,二人站在一邊不知說些什么,他只好站在那兒遠觀幾眼。接著便聽見那小娘子身邊人否決了二人關系。如何不欣喜?
李青溦搖頭拒絕,滿頭霧水地看他,那男子已然開始自報家門。
此人自報家門,事無巨細,家中住在何處、幾口人,說得倒是清清楚楚,還說起自家產業。
陸珵聽了幾聲,不愿再聽他說完。從茄袋里拿出一錠銀子走上前遞給攤主,未等找散銀便拉著李青溦的胳膊走遠。
那華服公子哎了幾聲未叫住人,如何不氣,用方言同那賣手串的婆子抱怨。
“不是說不是他娘子嗎?如何還拽著人家走?倒是有幾分多管閑事!還未打聽清楚小娘子家住呢。”
他話未說完,陸珵突回頭睇他。他一雙鳳眼黑玉一般隱有冷光,雖不嚇人,也不知怎的,那華服公子話音一下子歇了下去。
那賣手串的婆子在旁捂著唇笑,嘖嘖兩聲。
——
方才李青溦聽見那華服公子報菜名般說個不停,正有幾分尷尬,也不知該不該走。
突一只修長的手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有絲絲灼熱牽引著她走,直走到另一側才停下。李青溦臉頰微燙,從他手里把自己的小臂抽出來。
陸柃見著這一幕不由偷笑。見旁邊有賣香飲子的推車,臉轉到一邊一邊挑著瞧一邊看向陸珵,神色卻有幾分揶揄:“四哥莫氣,請你和青姐姐喝香飲子,很甜的哦。”
陸珵不說話。垂眼見李青溦桃臉沁起一層粉。微微抿唇將手里的紅豆香串遞給她。
李青溦怎好意思收。
陸珵道:“下次想買許就碰不到了。你若真的有心,昨夜的線香多送我些便是,很有用。”
李青溦心想是這個道理。她也不是多么矯情的人,眼神往他手上瞥一眼,便接了過來。
——
因是清明,夜間的古絳鎮桂樹流瓦,千樹如晝,人來人往。放河燈之地乃在寺廟后山玉池里。
本來是陸柃陪著李青溦一起去的。
陸柃走了幾步,瞧見不少錦衣男女握荷燈上山,多得是夫妻共同思悼亡人的。
她何其有眼色,哎喲一聲,只說自己香飲子喝多了腦袋不舒服,不得上山了。將買來的河燈一股腦地塞給李青溦。
“四哥,你陪青姐姐去吧。”她擠眉弄眼地沖著陸珵說,一溜煙地跑遠了。
說是喝多了香飲卻是頭疼,跑得卻是比兔子還快。真叫李青溦不得不懷疑她著男裝就是為了行止方便一些。
她不由回頭看陸珵。他高大的身影站在一邊,朗如玉山。她心想著若他不想上山,她自己去也是可以的,話未出口。
“走吧。”他從李青溦手里接過花燈,只言此兩句。
李青溦點頭順著青石階往上走。
他行在她身后。一時無人說話,氣氛卻一點都不沉悶。
許是溫潤平和的人就是這樣,有自帶的氣場。無論說什么,或是不說什么都只讓人覺出舒服和滿滿的安全感。
前方隱有人,行了半天李青溦聽見淙淙的水聲,轉過幾棵樹,有一條青石小路,路的盡頭就是那一大片光潤的池水。月光肆意揮灑,水面上暗光浮動。
一盞盞橘黃的河燈將水面染的明媚,四周三三兩兩的人站在河面上雙手合十祈福。
李青溦選了一處石階,取出火折子,將手里的河燈一盞盞小心翼翼地捧入池中。荷燈被燭光映的微微發橘,晶瑩剔透,在光華寧靜的池水中打著旋兒。
她烏發被明燈打成暗藍,襯得一張臉瑩白如玉,似半盞旁落的月光將將落下。
李青溦祈過福后,眼睛瞧著半池的河燈:“每年的清明,大家都會來放燈,你說世上人真的魂靈或是有來生嗎?”
世上萬事講究心誠則靈,但如果有,那為什么她從未見過她娘親,如果沒有,又有這么多人來放燈祭祖呢?
陸珵未信過人死后會有魂靈,也未信過人會有前世來生等怪力亂神的說法,但他能理解堅信此事之人是何等想法。
“無論有或沒有,當人祭祀先祖,賜福請愿時,許只是寄托想念,如有可能,叫天上之人看著,你過得很好萬事順意。”
李青溦微微垂著眼睛,一張瑩白的臉看不清表情。半晌,她唇角勾出一抹笑意看向他:“你說得對,也望你以后萬事順意。”
她嗓音泠泠,是珠玉相撞。
陸珵將她說的話聽在心里,將萬事順意四字在心中默念兩遍,輕輕蹙眉。
他生來便是儲君,受教孝與仁、君臣之禮、克己修身,是以性情平和。他肩負無數。知力所不能及,平生萬事只盡全力而為。
他從未有過什么想要的東西,也從未將順意二字放在心中。
他看過去。恰她也看過來。風將水面吹得滿是皺紋,四目相對。陸珵聽見自己胸腔,沉重又輕快的心跳,那般鮮活。
乃是從前從未有過之事。
——
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