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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很多看得見的、看不見的眼睛都在觀察他,或許看的也不是他,是他的校服,書包,锃亮的皮鞋,板正的頭發,白凈富貴的臉。
屈白昉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藏污納垢已不能形容,他鞋底的泥都比這里的墻要干凈。不過他是不怕的,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心,就算現下照頭劈來一只剁過豬羊狗肉的巨斧,都好過窗明幾凈的大宅里暗箭難防。
他繞過幾道圈,走岔了幾次路,來來回回拖著棍子在黃土地上揚灰,有人看不下去,喊道,“貴少爺,您老找誰哇?”
“衛六。”
“哦,那您反了道兒,走到頭向北再向西,這時辰他且辦完事,玩兒呢。”
“他辦的什么事?”
“給周二爺收爪子錢哇,您不曉得噢?”
屈白昉確實不曉得什么爪子錢,他點頭道謝,卻把那人嚇一跳,“貴少爺,您煞我命呢!”
屈白昉又走了兩刻鐘,終于在一家腥乎乎的羊肉店門口找到了要找的人。
衛六背向他,細溜溜的身板穿進一件跑棉的大黑襖,剃平頭,嗑瓜子,站著看一群半大小孩打竹簽牌。小孩起了口角,像兩只臟兮兮的芝麻丸子抱在地上滾,你打我,我罵你,眼淚鼻涕和著泥,衛六樂得笑哈哈,缺德冒煙地打起拍子助興。
許是屈白昉太格格不入,終于有圍觀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褲子,怯生生指向身后。
衛六扭頭,看清來人,媚長的丹鳳眼一瞇,“我見過你。”目光落在他手上碗口粗的棍子上,笑了,
“找我?”
屈白昉把棍一扔,點頭。
衛六伸手進兜摸了摸,摸出一把蠶豆,往地上一灑,“玩去吧。”那群鬧得風生水起的孩子呼啦啦涌上來,眨眼又跑沒影。
“你請客,我吃肉。”
他歪著一張標準的鵝蛋臉,眼睛彎成細鉤月,看上去......煞氣橫生。
*** ***
屈白早十四歲這年,孫姨娘失蹤了。
屈老爺在外野了整整八天,回家拿錢時才得知這個消息。他從屈夫人手里接過一盒銀元,爛黃的牙呸地吐道,
“臭婊子,騷爛貨,肯定是卷了老子的錢和野男人跑了。她要滾就滾,滾去死!誰都不許找!敢回來一步,看老子不打她的狗腦子來燉湯喝!”
指天喊地罵過一通,他還不忘掂掂錢匣子的重量,開蓋一數,發現比上次少了三枚,剛想跳腳大罵,手還沒揚起,視線里先闖進個人影。
屈白昉高高的個子往他面前一戳——真高啊!這小子今年才多大,就應了他當年說過的話,不僅隨了他,還青出于藍,是個當丘八的好料子。屈老爺憤憤抽了抽鼻子,像匹掉了嚼頭垂頭喪氣的老馬,呼哧呼哧,踢踏著半舊的掌釘走掉了。
兄弟兩人相視一眼,見屈夫人埋頭理賬,心照不宣地一齊離開屋子。
剛一出來,屈白早就迫不及待問他,“都處理好了?”他手心的汗握了一拳又一拳,擦得手帕都濕透掉。
屈白昉卻盯住他高高隆起的鞋面,答非所問,“你也該換雙鞋了。”不折骨,就只能蜷著腳趾走路,屈白早從兩年前就沒換過鞋樣子,本該是十幾歲的小子吃窮老子,他一天一餐,油腥不沾,半夜里餓得直打滾,還得他親哥翻窗偷偷送飯。因為害怕身條像春筍似的竄——這也是沒辦法,他兄弟倆,一個拼命吃,一個拼命餓,就怕被人看出破綻,屈白早甚至拿尺寬的布日日夜夜緊裹全身,以為能纏住骨頭,不要再長高,不要再長寬。可孫姨娘的烏鴉嘴就是那么靈,他成功長成了精瘦版的屈白昉,遑說是女人堆里的頭頂天,照這長勢將來在男人堆里也遲早是“高大挺拔”的代名詞。
屈白早急得跺腳,“你還有心思說這個!”他做賊似的壓低嗓子,“我懷疑母親知道了。”
屈白昉眼皮一跳,“怎么個說法?”
“她、她那天和我說,孫姨娘去探親也不帶上行李,路上遇見、遇見什么岔子,倒省了白事錢,她的東西下人若要便拿走,不要的一把火燒給她去。”
“哥,你說......你說她是不是聽見......”
屈白昉抿了抿唇,目光越過穿裙盤發、富家小姐扮作的屈白早,越過大片新割過的青蔥嫩郁的春草地,像是能穿過墻壁,與主宅里吃茶盤帳的屈夫人四目相對。
他低下頭,屈白早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白得透骨,看來是嚇怕了,可他又何嘗不是呢?弟弟殺人,哥哥拋尸,兩人都是生平第一次。
“不怕。”他回握住他的手,像出生時那樣,緊緊握著,他便無所畏懼了,“衛六做事牢靠,嘴很嚴。”
想了想又加了句,“他是我的朋友。”
不遠處嬤嬤一路小跑來,屈白昉這才收回視線,“你什么時候換雙鞋?”
屈白早啼笑皆非。他知道哥哥的意思,可有些事他不能說。
屈老爺早就不是什么威脅,半個月前,得寸進尺的孫姨娘也被他惡向膽邊生在腦袋頂上開了個洞,聽屈白昉那位朋友的意思,現在估計是碎成幾段,躺在江底喂魚呢。唯二兩位會對他的身份指手畫腳、不依不饒的人都被他們兄弟解決,這本該是皆大歡喜的局面——花木蘭女扮男裝十二年是代父從軍,屈白早男扮女裝十四年是為了圓謊,可如今唯剩一位知情人,不愿從這場漫長又無妄的謊言中醒來。
屈白早搓了搓臉蛋,搓出一個甜美的笑容,緩步走到屈夫人身邊,他把酸脹的腳藏在裙擺下,頭靠著她的膝,捏起嗓子道,
“母親,母親,你在看什么?”
屈夫人愛憐地撫摸他滿頭珠翠,“我們小早的嫁妝。”
屈白早心一沉,面不改色牽過她的手,“您前日不是說給我訂了新被面,我們去瞧瞧?”
屈夫人一拍頭,“是了!這腦子是真不頂用了,”她扶著屈白早慢悠悠起身,行走間看到他裙擺下一抹若隱若現的翠綠緞子繡花鞋面,形容得意道,
“喊杜婆來真是沒錯,你的腳果真再也不長了。我就說,骨頭斷掉有甚么關系,我斷了這么多年,不照樣立得穩,站得住。母親給你尋個好人家,嫁妝備足,教他不敢小看你。”
屈白早習慣了這種如鯁在喉、面上帶笑的分裂感,甚至有些麻木,不過他偽裝得十分高明,哪怕是屈白昉至今也仍被蒙在鼓中。
*** ***
有一就有二。可惜第一次發生時,他們誰都沒曾想過,這只是個開端,不是意外。
屈白早的瘦是不正常的瘦,所以那細溜溜皮包骨的脖子上兀然鼓起一個小球便比同齡人更加顯眼。他在鏡子里發現后,頓時慌得六神無主,他知道這是什么,哥哥教過他,可哥哥沒告訴他,這樣刺眼的一個核,突然出現,又來得這樣早,要如何遮掩過一輩子。
他翻出一條冬天的白狐圍脖,悶頭沖進母親房里,想要從她溫暖的手、安撫的話語中汲取些許鎮定。
那是孫姨娘來之前的春天。屈夫人正對鏡梳妝,見他跌跌撞撞闖進,衣著古怪,神色惶惶,連忙招手把他抱進懷,不住地輕拍著他的背,
“小早,我的兒,你這是怎的?做噩夢魘著了?”
屈白早抻長脖子給她看,摟著她的腰不停追問,“母親,我這里......可怎么辦?”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背上的手不知何時停了,屈白早揚起頭,在看清了她的表情后,更是手足無措,期期艾艾地喊,“母親......你理我呀,母親!”
這一聲喊醒了屈夫人,也撳下了分崩離析的開關。
屈夫人前一秒還溫柔環抱住他的手,下一刻卻拒他如洪水猛獸。她狠狠一巴掌甩到那張陌生的臉上,指甲尖尖幾乎要戳進他的眼,厲聲吼道,
“你是個什么東西!哪兒來的冤鬼,不男不女,不陰不陽,敢沾了我兒的風光!”
屈白早被這一下打懵了頭,屈夫人別說不曾動過他一根手指,從來都是過度寵溺,就連大聲說話都未有過。而他下意識的反應也非委屈、驚疑、憤怒,他有些怕了,因為他看見母親渙散的雙眼,整張臉近乎癲狂的不正常地扭曲著。
他不怕挨打,不怕挨罵,他怕母親不知不覺生了病,于是顧不得抵抗,在她照著自己撲來、雙手死死掐住脖頸,又抓又撓,像是要把那枚平地長出的釘子給強行摳出來按下去,忍著窒息、干嘔、反胃、乃至瀕死掙扎的原始本能,仰倒在地,一遍遍喊她,
“母親、母親......是我,我是小早......我是屈白早,我是母親的女兒,我是母親的女兒......”
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前一片漆黑,耳中轟鳴,四肢冰冷,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靈魂飄出二里地時,一聲尖刻的哭啼讓他生生黃泉路上剎住了腳,
“小早!早兒!我的心肝啊......我這是、我是做了什么......我殺了小早?”
屈夫人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昏死過去、頸間一片紫瘢的屈白早,喉嚨里發出凄厲的哀嚎。她抱著屈白早的“尸體”痛哭流涕,哭得泄沒了力,躺在那平坦清瘦的胸膛上,“咚咚——咚咚——”聽見了漸次清晰緩重的心跳。
屈白早五感還未恢復清明,可他還是努力調動起雙臂,回抱住身上這個可憐可哀可敬的女人——這個為了給予他生命,騙了世界,最終騙過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他艱難發聲著,“別喊大夫來。”
屈夫人只顧著哭,屈白早說什么她就聽什么。她用力點頭,“小早......小早,阿娘不是......”
“沒關系,母親,”屈白早拍著她的背,頭腦暈眩,眼前星星點點,似黎明也似長夜,“這是我倆的秘密。”
隨著年齡的增長,性別特征在軀體上的表現已到了無法自欺欺人的程度。先是喉結,接著是裹腳,還有過一次遺精風波,到了后面,長高一分、肩寬一厘都成了亟待解決的難題。每當屈夫人恢復清醒,都會加倍補償他,衣服首飾不用說,且看孫姨娘的紅眼就知道價格不菲,可另一方面,不知是不是屈白早那句“我倆的秘密”觸動了她,屈夫人為了牢筑這堵困住她們母女二人的孤墻,開始無所不用其極。
她對貿然闖進的孫姨娘有求必應,生生開見了她的眼,喂肥了她的膽。開始是兩塊銀元,再是一根金簪、一對耳珠,漸漸地,小打小鬧已不能滿足,從她盯上那枚龍王珠起,事情的走向就徹底脫了軌。
一條月事帶引發的后患是無窮的,然而禍福由人,屈白昉因此結識了他們兄弟一生的摯友——衛六;屈夫人被刺激得終日渾渾,每月一定要親自把關;屈白早可算是倒了大霉,他一個正兒八經的男人,該長的都長,該沒有的,他也真是......硬著頭皮也得變來。
雞血鴨血這種方便易得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奢望——他壓根出不了門,借不了任何人的血,就只能就地取材,割完手臂割大腿,新傷迭舊痕,慢慢地,他也在這具身體上無師自通,摸索出一些門道,哪個部位一刀見血,哪個部位是鈍刀子割肉,不出血但磨命。
這些“寶貴”的知識帶來的財富須要好好等上幾年才能兌現,而對于此時十四歲的屈白早而言,他似乎好像再也無力承受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母親罵他恨他打他殺他,那也是他的母親,她嫁進來沒有享過一天的福,卻為他受盡了苦。孫姨娘不同,她以母親和自己的苦難為刀,削他們的肉,吃他們的血。屈白早在一個早晨昏倒在洗手間,一直過了兩個小時才在冰冷的地板上醒來,而他打開門聽到的第一件事,
“孫姨娘又來打秋風了。”下人們如是說。
他回屋從繡籃里拿出一把剪刀,想了想又放下,環顧一周,視線落在一方鴨頭綠洮硯上。孫姨娘是個只識黃白不通文墨的文盲,對待文盲就得施以文化的重錘,讓她見識見識知識的力量。
于是,在屈白早來“月事”的這天,他第一次沒有割自己的血,望著腦袋漏了個窟窿,血嘩嘩往外冒的孫姨娘,心想,這也算是“血債血償”。
*** ***
屈夫人是在屈老爺死后兩年去世的。屈白昉十八歲,在樺城軍校讀書,得了電報連夜回家,勉強趕上屈夫人頭七,到底是見了母親最后一面。
他對屈夫人其實沒有太多感情,母親生前待他平平,吃穿不缺,親情匱乏,他千里迢迢請假歸家,除了送她一程生養之恩,最重要的是——
“我打算帶你去樺城,”他拍了拍帽子上的香灰,锃亮的大頭皮鞋一走一咔噠,那聲響別提多威風,走在街上人見人夸,青年才俊,國之棟梁。
“那里沒人認識你,一切重新開始還來得及。”
反觀屈白早呢,他如今和哥哥是有些不像了。少年時嚴重的營養不良最終還是反噬其身,個子是高的,雖然比起哥哥要差點;經年累月地久居深宅,皮膚是不見天日的病態蒼白;更別提這一十八年來,他沒有一日不學著當女人,學了這么多年,
“我還是失敗的,”屈白早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一滴滴流,“我是當不了一個男人了。”
他反反復復、顛三倒四地說這句話,屈白昉皺起眉,當他是為了母親的死,痛得昏了,痛得迷了。怎么就當不了男人?剪了發,換雙鞋,堂堂正正走出去,誰會拿他當女人看?
哥哥不懂。他們兄弟二人從一開始走的就是兩條截然相反的路,直到今日,播下的種子才結出不同的苦果。
“你不懂的,”他跪坐在棺木旁,仔仔細細在心里描繪著母親的容貌,這一眼看過去,今生就再也見不著,“我不能背叛母親,她只有我了,只有我不能再背叛她。”
他要怎么說給屈白昉聽,哥哥才能理解屈夫人死前對他漠然的一眼是刑滿釋放前夕卻收到的死刑通知,注定他這一輩子都要繼續背負母親的苦難,再也卸不下這頂枷鎖。
母親去世的那個清晨,屈白早熬了大夜,在她身邊伺候整晚,頭枕在床邊剛睡著,就被一陣咳嗽聲叫醒。
“母親。”他揉揉眼睛,起身給她拍背。屈夫人抓住他的手,借光看清他的臉,又扭過頭去。屈白早并不放在心上,她病了這么久,連他也分不清什么時候糊涂,什么時候清醒。屋子里一股辛辣的藥渣味混雜陳腐暮氣,窗子好久沒開過,有時候他走出門,都得像老人一樣瞇縫著眼。
屈白早給她倒了水,意外地,屈夫人沒接,靠在床頭指了個座兒給他。
“我想要個女兒,”她兀自說起來,“最初是掙一口氣,我肚子里的孩子,懷胎十月,死去活來,憑什么他輕輕巧巧一句話,說摔死就像摔死條狗,虎毒還不食子呢,我偏要保他活。生的時候,杜婆說你不愿出來,我就想,你或許聽到他的話,與其給人害死,不如不沾染此間是非,倒是個有氣節的,可白昉一哭,你又愿意了,兩人手拉著手,誰也分不開。
你一歲前我最害怕,怕你一不小心漏了陷,咱兩個都不活了。幸好你聽話,有時我看著你好生奇怪,這孩子是不是記事呢?嬤嬤和杜婆說我魔怔了,魔怔了么?可能吧,如今想來,我這半生都是渾渾噩噩地過,將錯就錯地活,沒有人聽我說話,我滿心滿腹的苦也沒人在乎。所以到了后來,我就想要個女兒。都是女人,我們就能同病相憐了,有個依靠,我就再也不寂寞了。”
“你不是我的小早。”
“我不認識你,你不是我的女兒。”
屈白早怔忪望向女人清癯的背影,然后一點點回收目光,打量這一切——他低頭看繡花鞋里蜷縮高聳的腳趾,看層層迭迭蛋糕似的累贅裙擺,看湯藥倒影里那個涂脂抹粉,矯揉造作的怪物,看著看著,哭著笑了。
他想大吵大鬧質問她,既然他不是她的女兒,那這些年里受過的苦流過的血遭過的罪又算什么?她和哥哥要讓他活,要讓他當個女人,他也做了,做得不好么?除卻一個孫姨娘,有誰質疑過他的真偽?現在日子好了,便一個個兒翻臉不認人,話說得冠冕堂皇,無非是摘清了帽子想脫身,可他變成這樣——男不男女不女,沒出過門沒上過學,七尺的身子遍體鱗傷,會繡幾朵花難不成還真去嫁人?他能怪了誰?怪只怪他記太清,把他們的好刻骨銘心,恨都無處安放。
那一刻,他心底積年的委屈化作一股莫名的火,轟轟烈烈燒透漫天,燒得五內俱焚,神魂俱滅。他摔了手上的碗,頭也不回往外沖,生平第一次邁這么大步,因走得太快,下樓時連鞋子都跑脫了。他一口氣跑到砸死孫姨娘的后園子里,腳底被割破的血滲進了瘋長濃茂的雜草地,屈白早死死盯住自己骨骼畸變的雙腳,痛快淋漓地大哭了一場。
等他擦干眼淚往回走,卻見一路上下人的目光躲躲閃閃,他心覺不好,顧不得還光著腳,越走越快,進了主宅干脆一步三階,沖也似的上了樓。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門口,身后是光,面前是牢。屈白早一步一步走了進去,走到母親身旁,輕輕掰開她尤有余溫的手。
手心里是一枚陳舊褪色的同心結。
那時年輕的母親將他抱在膝上,白皙柔潤的手指靈活地打出一個結。她指著纏繞住彼此的雙心,笑語盈盈地對他說,
“這是哥哥,這是小早。”
“母親,母親。”他揮動小手,迫不及待要去捉。
母親吻了吻他的臉,牽著紅繩頂端,讓它隨風搖曳,“母親在這兒,母親的心,母親的血,母親的命結出了你們,我們三個在一起,永遠不分離。”
屈白早埋進她空蕩蕩的臂彎里,心如刀絞,追悔莫及。
“我不能背叛母親。”
屈白昉上火車前仍在努力說服他改變主意,他有無數的理由來勸說他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有多少好處,都被屈白早一口氣撅回了肚子里。
“我會不知道當男人有多好?屈紹田活成一坨臭狗屎,還不是騎在母親頭上?你也莫再勸我,若說這前十八年是不得為之,往后的日子,我是心甘情愿。母親說她一兒一女,我便當一輩子女人又何妨。誰都背叛她,可我不能夠了。”
屈白昉搖搖頭,說無可說,無可奈何。
他們倆的人生,時至今日才被真正剪斷了臍帶。兩顆心若想再結成一條線,掐指一算,還要有個......五六七八年。
這章寫得相當長。除了開頭卡得厲害,后面斷斷續續寫了好幾天,但幾乎每一段都是一氣呵成,用詞可能不太講究,流暢度應該不錯(我沒檢查錯字)。屈白早這個角色太能寫了,就連屈太太本也不是計劃中,可人物的高光卻遮蓋了另一位男主角。我挖的每個坑里幾乎都有一個母親的角色,我喜歡寫母親,各式各樣的母親,燕歸梁里的溶溶就是母親本身,桃花夫人里有串起劇情的月娘,故園更是徹徹底底的俄狄浦斯情結,我的星球降落里男女主的母親們還沒出場但絕對有分量。
寫的時候我也在想困擾屈白早的一個問題,做女人和做男人的區別在哪里。廣義上的區別可大了去了,不過且以本篇屈夫人和屈白早的困境來看,某些場景里“女人”可以是個序數詞,有時也充當形容詞。比如在這篇架空民國時代背景下,屈老爺和屈夫人是同一階層的人,但要分個先后時,明顯女人是后位。再來,都不用向前推一百年,十年前,說一個男人做事做得像個女人,言下之意就很明確了。想到這我就不想繼續想下去了,歸根結底隨便寫來玩兒的短篇,不適用于探討這類容易引起爭議的話題。如果有幸看到這里的朋友,也自己看看就行了,敏感時期別廁里投我。我讓屈白早以女性的身份出場初衷也沒這么沉重,就是想寫個男大姐男媽媽的角色。寫到一半可能有些想法,但及時止住了。被動成為女性和主動選擇成為女性的差別是很大的,因為前者看到的一定是缺點。尤其當屈白早生理心理認知都是男性的前提下,這是一個男人最能接近體會到女性全部苦難的時刻。最后,既然都叫媽媽了,干嘛還以男性的形象出場,給我留長發穿女裝!裙子下面是大屌!下章再寫個大哥視角,估計也很長,因為還有好多事兒沒交代,實在不行就只能食言,大哥篇寫完再寫個周蓮子結尾,也算首尾呼應,有始有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