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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西拿熟人試探過幾回,像張梢、董光明這類天天見又有著明顯的外貌特征,他能不經大腦搜索引擎說出名字,就連柏先生,也要思慮半天,才慢吞吞回答一句“穿花花西裝的男人。”姜瑪德琳更不用提,在他的人像匹配數據庫里,只有“隔壁的紅嘴唇”作定語,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描述一只鳥。
可是一問到自己,他的反應又交由另一套系統單獨處理。她的聲音、氣味、一雙眼睛一張嘴,他都能飛快從人群中精準捕獲。張梢總笑她身上被江萬偷偷植入了定位芯片,問他是個什么原理,他只說,
“我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你?!?
這句話不可謂不浪漫,如果換個對象,無論男女都是一柄大殺器。然而不管是說話的人還是聽話的人,仿佛出場便沒有設置與羅曼蒂克對接的終端,這類情感對他們繁雜忙碌的人生而言就像拿高射炮從地面往太空單向轟炸小行星——達不到目的,又會造成無辜傷亡。
住在同一間屋檐下,睡在同一張床上,擁抱,親吻,做愛,像所有情人一樣活在現下。可他們終究是兩顆在茫茫宇宙猝然相遇的星球,誰也不會主動發出信號,彼此沉默著,不談過去,也不問將來。
江萬注意到她在其中一個拿紅色手機殼的女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不問,周西更懶得解答,從那副懨懨的模樣就能猜出大概。
周西對絕大多數人——這個范圍囊括了吉麻街內外,都秉持著可有可無的漠視態度,且危險地徘徊在厭惡邊緣。但凡她從一個人身上發現“蠢勁兒”的苗頭,便會立刻將他(她)拒之門外。余下僅剩的賦予了色彩的感情也吝嗇一分為二,憎惡留給裝腔作勢的教徒,寬容更是窄得螞蟻都得側身進入。
等兩人吹著空調吃上熱氣騰騰的骨湯米線,她恨恨咬一口蘿卜干,嚼得咯吱響,
“虛偽的莊幼岐。”
她恨到一半,突然想起對面的江萬,從自己碗里夾了一塊排骨給他,壓低聲音好奇問,“我不敬你的神,你怎么從來不懲戒我?”
江萬吃了她給的肉,語氣十分平常,“大概我也不是什么好信徒。我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想起他?!?
周西咬著筷子得意笑,“我們能住在陸里弄,或許真是神的意志?!?
再回到醫院,距離取片還有十多分鐘。小林郁從半小時前就等在前臺,一見兩人走進門,馬上迎上去。周西離開的這段時間他想得很清楚,她說到“朋友”時面色如常,為雙方作介紹時也不躲閃避諱,顯然和這位“朋友”的關系并不值得隱瞞。他在腦中經過一個多小時的自我攻略,得出的結論就是——他仍是有希望的。
周西有多受歡迎連她自己都想不到。西區十四所高中,勵中是佼佼者,雖然設施和環境比不上私立教會學校,但升學率穩居第一。能考進來是本事,能名列前茅更是頭腦聰明的最佳佐證。誠然她的出身在老師們看來是明珠蒙塵,可對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來說,吉麻街是伊甸園的禁果,有著和性一樣強烈的吸引力。從禁地走出的漂亮女生,身后是霧一般迷暗的法外之地,沒有莉莉絲邪惡,也沒有莎樂美放蕩,是游走在觸不可及的黑夜與現實之間雪白雪白的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當男生不敢在同齡女性面前賣弄兩性學問時,他會不自覺將自己放在低一等的位置上,脫離了性的壓制,情感才能被提純升華為更高層級的敬仰和愛慕。
周西從不主動與男生們交談,也極少出現在女生們的圈子里。久而久之,便好像忘記了她也穿著同樣的校服,聽著同樣的課,“勵中的周西”變成了和“勵中的ABCD”一樣的學園象征。
小林郁今日邁出了探索的第一步,正為拔得頭籌沾沾自喜。
“我幫你問過了醫生,一會兒拿著片子直接去三樓。”眼珠小心翼翼在二人之間游移,他斟酌措辭,“還有一刻鐘,你是想去會客室......”
“謝謝。請問有空的病房么?”她禮貌打斷,“也不用病房,空房間就好?!敝噶酥附f,“出門一趟包扎好的傷口有些滲血,天氣熱,怕感染。”
小林郁看向眼前這位沉默“朋友”,想到他的來歷,又想到他今日為何而來。
“有的、有的!”他搓著手,獻寶似的介紹他們去會客室。院長的孫子親自帶路,一路喋喋不休,走到門前一拍腦袋,“要不要叫個護士來?”
說著要去撥內線電話,被周西連忙攔下,“不用麻煩,很簡單,我來就好?!?
見他腳步扎根沒有回避的意思,周西不好明著趕人,只能婉轉勸離,“能幫我去藥房買瓶消毒水么?剛忘記了,錢等下補給你?!?
小林郁被指使得心甘情愿,“不用,不用!我去護士站幫你要,酒精碘伏都有?!?
他行動起來像一陣風,眼見房門被帶上,周西轉過頭變了臉,一掌拍在江萬肩頭,豪邁命令道,“脫!”
江萬這才知道她不是借口找地方和男生說悄悄話,是真的要重新包扎。他撈起后背衣服,瞇眼回憶傷口是何時撕裂的。
“啊......公交車?!?
“豬腦子。”
周西估算小林郁上下樓的速度,飛快拆解紗布,掏出一瓶碘伏棉球,用指尖捏著小心在綻開的裂口上點抹。
“換下來回去洗,”她手腳麻利抖落一件干凈短袖給他,把臟的迭好放進塑料袋里,頗有些未卜先知的自得,“我真是太聰明。”
江萬在她的幫忙下抬手脫衣服,“你的聰明建立在我的痛苦上?”
周西伸指頭戳了戳他完好的皮肉,“怪我嗎?是我讓你受的傷?”
......
小林郁輕手輕腳合上門,靠在墻上深呼吸,無聲平復胸口涌起的波瀾。
他手里緊緊握著一瓶透明醫用酒精,腦子里翻來覆去回放不小心看到的觸目驚心的一幕——不是變了一個人的周西,而是與她熟稔相處的英俊男人。
他赤裸的上半身,有一幅橫縱整個背部、由兩道筆直的肉紅色舊傷疤交迭而成的,滲血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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