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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郁以為她顧忌到同行病人,不好擅自做決定,于是好心轉移話題,
“你在聽歌?有喜歡的歌手和樂隊么?”
周西撳亮手機,把屏幕上的音頻遞給他看,“選修外語聽力。”
小林郁有些驚訝,“你會考外語是八洲語?”他欣喜地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八洲人,雖然平時在家和父母說普通話,但每年回鄉下祭祖,同老人都是講八洲語的。”
周西有些無語,心想,我當然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姓氏早就把“八洲”兩字刻在腦門上了。不過哪怕心里對小林郁抱持的期望大大降低,也不影響她擺出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真誠附和道,
“好巧。”
男生躲閃的目光,桃子般的臉頰,支吾不定的話語,一切熟悉得讓人厭倦。這種從她十一二歲開始就圍繞在身邊的獨屬于少年情竇初開的眼神,旁人或許會贊美它像春日枝頭芬芳的水果,不適合品嘗,卻能彌久珍藏那份平滑動人的光澤。可一旦身處林中,滿樹酸果子掛在頭頂,既不能解渴又不能充饑,久而久之,再鮮艷的顏色看在眼里也會變得疲憊黯淡。周西很早就學會這個道理——少年的喜歡是永遠等不來成熟期的果實,不能指望它瓜熟蒂落,因為直到枯萎脫水,它的根莖始終牢牢被樹枝抓握。而她能做的,只有抓住那顆果子,攀踩枝椏,借此一步一步走到樹的頂端。
所以當小林紅著臉向她提出課后口語練習的邀約時,周西心如止水,思索片刻點頭應下。
男生被天降驚喜砸得暈頭轉向,大腦自動為這歷史性的一刻配上背景音:這是個人的一小步,也是人類的一大步!他高興得幾乎要在幻想中的月球上翻兩個跟頭,甚至摩拳擦掌,想繼續嘗試剛剛未盡的邀請。
可還沒等他開口,請周西去會客室喝杯咖啡,順帶講解一下家族醫院的光輝歷史,一個低沉的男聲不合時宜闖入,打斷了他準備好的說辭。
“周西。”
看清男人藏在帽檐下的臉,小林郁瞬間體會到重力遲來的報復。那雙貓一樣的眼只肖在他身上輕輕一乜,他便立時腳綴萬斤鐵砣,直直從太空掉落海底深淵。
“做完了?還挺快。”
周西順手接過取片卡,言簡意賅為兩人做了介紹。
“小林郁,我的同學,這也是他家的醫院。”
“江萬,鄰居。”說完指著手寫時間問,“這個點來,醫生還在么?”
小林郁一時回不過神,直著兩眼恍惚回道,“在。不在的話,你來找我,我帶你......們去掛別的號。”
“那真是謝謝你,我們出去一趟,待會兒再來。”
周西達到目的,也就沒了和他客氣寒暄的耐心,推著江萬往外走。她的思維離開那個圈子后變得十分跳躍,前一秒還在說要買的東西,下一刻又追著詢問做檢查時的感受。
小林郁看在眼里,內心翻江倒海。
原來她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還有這樣一面。
*** ***
一走出醫院,周西卸下面具,長舒一口氣。江萬似笑非笑,故意反問,“艾醫生?”
她滿嘴敷衍,“是啊,是啊。”
誰知他繼續不依不饒,“練口語?我以為張梢不是賽里斯人。”
她拿眼角掃他,“偷聽還挺多。張梢確實不是賽里斯人,他也沒有一個在帝國政經學院當客座教授的親媽。”
兩人上了公交,沒有座位,只能擠到靠窗的一小片空地面對面站著。不用擔心再被沒眼力的男生磨嘰糾纏,她干脆咬著指甲,煩躁抱怨道,
“我還需要至少一封推薦信。校長那里算一個名額,可實踐經歷和出身背景都不占優,成績再好也危險。本來以為他頭腦還不錯是個聰明人,說了話才發現,被叫作男三號不是沒有理由的。”
“男三號?”
“愛情劇里的男三號,連替補都當不上。”
江萬覺得好笑,“柏先生不行么?出身好,有地位,想必也是名牌大學畢業。”
周西學著姜瑪德琳翻白眼,“他?算了吧,他從來看不上我的,還說我的臉丑。”
“他哪里是說你丑,他說你是個蓮藕。”
“蓮藕?”
“心眼多如篩子。”
周西下意識想反駁,回顧今日作為,發現自己無言以對。正在這時,司機猛地一腳剎車踩下去,車廂里豎立整齊的乘客像被砸中的球瓶東倒西歪,江萬兩手撐住她身后的玻璃窗,不料被一只拉著牽繩的胳膊肘重重撞在背上。那人連忙道歉,態度誠懇無可指摘,就連江萬也只是皺了皺眉,一聲不吭將此事掀過去。
周西不動聲色,保持沉默直到車停靠站。等排隊下車時,才隨手在他后背上一小片深色水印上輕輕一推。她摸了摸鼻子,聞到一股腥淡的血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