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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一手撐墻笑得直不起身,笑得溫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欲言又止,短短片刻功夫后背的冷汗一茬茬冒,一雙眼睛警醒地瞪向他。
“皇嫂不必驚慌,珩沒有惡意,”他擺擺手,目算過宮人的腳程距離,視線落在一處邈遠隱約的樓閣上,睫羽低垂,“現在趕去長秋宮怕是來不及,宮侍早已動身。何不親自走一趟?親筆抄的經書,親手奉進佛塔,皇嫂的一片真心不必另假外人,定能藉此傳達給佛祖,以佑皇兄福祚綿長。”
話音剛落,懷抱經卷的宮女便氣喘吁吁跑到身邊,蕭珩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等她答復,又像來時的一陣風,去也無聲。
溫沅目送一席碧綠消失在重門盡頭,發梢冷汗濕結,貼著鬢角,伴著重重的喘息一起一落。宮女見她臉色嘴唇呈現出病態的蒼白,嚇得急忙替她攏衣掖袖,連聲告罪。
“太子妃身子不爽利,要不今日先回去?”
“不用,”她從宮女手中抽出一柄裝奩了經文的檀木盒子,由著一個念頭在她心底生根發芽,“先去給母后問安,若是趕不上......再作打算。”
多寶寺塔興建于元德七年,歷時二年竣工,落成后由當世高僧慈濟大師灑凈開光,率門徒十二人誦經三日,供奉手書經卷千余冊。大法會后,慈濟上請離去,只留下一位自愿凈身入宮的弟子陪侍在允皇子身邊。直到昭元三年再入宮闈,與當時罹患眼疾、囿于心病的蕭允閉門長談一夜,隔日辭行。之后便隱入塵煙,行跡渺渺。
與先帝在時的香火鼎盛不同,厲帝出身行伍,于佛法造詣一事上興致寥寥。若非靖后十幾年如一日潛心向佛不問俗事,連宮門都極少踏出,厲帝為討其歡心,這才繼續讓人看守此塔,延續了這枚自先朝遺留下來的火種。
溫沅從長秋宮宮人的口中得知,靜寧殿的抄文已于今晨早些時候遞出。她依舊沒能走進內殿,不過很快便是太子生辰,那是每年僅有一次的,面見靖后上顏的機會。
在回東宮的路上,她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蕭珩的眼神。無意中發現了他的另一面,溫沅自然不會再像信任太子那般對這位“可憐”的皇長子坦誠相待。相反,她也不想著了他的道,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人算計成刺向蕭允的一把刀。
她問宮女,“你去到過那里么?”
宮女飛快瞟了一眼,“太子妃是說多寶寺塔?奴才沒去過的,只是聽說塔周四面環水,就像是坐落于小島上一樣。”
溫沅詫異,“在宮里掘了河道引流?就為了建一座塔?這是什么道理。”
宮女的神情頓時猶豫,她壓低聲音,兩只眼珠盯住地面一轉不轉,“好像是為了皇后娘娘。”
“母后?”
“皇后娘娘是南方人,最喜歡流水繞青汀的景色,先帝在下令修筑佛塔時,先讓工匠鑿出一塊水中平地,來去都要有人艤楫。所以后來能當上捧經宮侍的,還得識水性、會搖櫓渡舟。”
溫沅嘆為觀止。她望向那座象征著先帝對靖后的一往情深、對太子的舔犢之情的幽邃佛塔,緊緊握住手中的木盒,像是下定了決心。
“你會擺船么?不會也沒關系,”她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就在岸邊看一看,只看一看而已。”
宮女一路都在試圖勸阻溫沅回心轉意,眼見越走越偏,卻不是昭陽宮那般景致荒蕪,簡直稱得上落敗了。然而溫沅是鐵了心要一探究竟,她像是看不見沿途叢生的萋萋雜草,也看不見立在殘瓦上呱呱哀鳴的寒鴉。
她心里的念頭隨著每一次踏向前的步伐瘋狂生長,隨著越來越近的距離漸次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在懷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從這個秘密背后窺探什么、得到什么。
她甚至忘記了一直被奉為“道”的那句爻辭,忘記了無咎無譽,忘記了手中的經卷和此行的意義。
就在她要推開那扇門,去到那個有著沙洲綠草,承載了靖后十數年的誠心和全部寄托的閣塔時,宮女終于忍不住撲上去合抱住她的小臂,低聲哀求道,
“太子妃,不要去。”
溫沅平靜地看向她瑟縮的脊背,“為何?”
“因為......因為......”
溫沅面無表情地掙脫了她的乞求,雙手按在生銹積塵的銅獸把手上重重一推,然后提起裙角越過階墀,輕巧地落在門的另一側。
“哐當——”一聲,手中木盒墜地,用金絲系捆、熏布禪香的佛經掉落在一粒石子兒上。尖角割斷線,簪花小體瞬間鋪了滿地。
她順著骨碌碌滾向遠處的紙卷一步步靠近。走過了如是我聞,走過了“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走過了“當知此處,即為是塔”,站在了“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的旁邊。
她看見隔著一灘死水的對岸,在那寸草不生,碎石嶙峋的土地上,有一座枯寂衰頹、似朽骨般瘡痍凋敝的塔。門樓傾塌,自下而上近半截的塔身被火燒得焦黑,只因被一道道鮮艷的墻和蔭密古林遮蔽,遠遠看去,還如當年那樣巍峨聳立。
溫沅怔怔回頭,宮女躲在門外不敢進,捂著臉嗚咽哭泣,
“四年前一個夜晚走了水,有位守塔的宮人燒死在里面,從那以后,這里就荒了,再也沒有人來過。”
她身形一晃,想要看清落在腳邊的字卻怎么也不能夠,“那.......長秋宮里,母后的親筆?”
“都、都送入了圣上的寢宮。”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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