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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陸九郎隨意披了件外衫,眉眼銳挑,戾氣猶存,聽完后冷笑一聲,“所以我是裴家的種,和韓大人沒瓜沒葛,幾次都是險些給自家人弄死?”
裴佑靖無言以對,這當真是一本糊涂帳。
他久久的打量,難免驚訝,怎么從未發現陸九郎的臉廓極像裴家人,而眼形狹銳深秀,展峭又風流,據觀真大師說形肖祖父,唇形則似記憶中的愛姬,何以只疑是韓戎秋的風流債,半分也未想到自己頭上。
裴光瑜一場忙亂,給幾方人馬看了笑話,要殺的韓家婿還成了裴佑靖的骨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內監一死,禁中的路斷,掌家的又成了裴佑靖,他眼下雖未發作,回去后絕不可能沒處置,還能有什么好日子。
裴光瑜越想越是頹喪,一肚子氣,見裴佑靖久不接口,陰聲道,“你以為韓家的栽養是好意?韓戎秋認出你的來歷,故意隱瞞不宣,不外是要養成你對付裴家,還當是什么恩德?”
陸九郎給裴佑靖看得渾身不適,只當不知,連眼神都欠奉,“他要是說了,裴家就會歡天喜地將我迎回,對我百般疼愛,與裴行彥同等看待,讓他恭恭敬敬的喚我一聲兄長?”
裴光瑜一噎,避而不答,忿忿道,“韓家德不配位,你既知父族,就該助裴家成為河西節度使,到時候你就是坐擁十二州的裴家少主,什么樣的美人沒有,遠勝過給韓家悍女管教。”
陸九郎嗤了一聲,懶懶的挖耳朵,“你為了當節度使,給內監耍成狗一般,親兒的命都不要了,這裴家少主值幾個錢?”
裴光瑜給他戳中痛處,挾怒道,“你流著裴家的血,卻給教得忠于韓家,癡迷韓家女,不顧朝廷的重用,自毀大好前程,難道不是受人愚弄?再不幡然醒悟,以裴家的利益當先,如何配為人子!”
陸九郎斜了一眼,譏誚道,“人子?我是親娘賣皮肉養大,沒得過親爹的半點好,只知他在天德城就三番兩次的想弄死我;親弟當街要我的命,親伯要摘我的腦袋,大皇子將我投入獸池,五皇子袖手旁觀;人人當我是死不足惜的野狗,哪一次不是韓家女相救,連分娩都不安穩,被逼著爬起來護我——”
他身形陡起,猛一拍案,桌案呯然而裂,面上殺氣翻騰,字字猙厲,“世上若無韓明錚,人前哪有陸九郎!你有什么臉跟我提裴家!”
裴光瑜本來自恃長輩,沒想到他剎那翻臉,驚得一窒。
陸九郎氣勢張狂,目無尊長,裴佑靖不但毫無喝斥之意,反而陷入一種奇妙的心境,曾經的嫌鄙與厭棄,全化成作了驕傲與慰籍,越看越是欣贊。
裴光瑜到底怕了,對著弟弟恨恨的道,“瞧你這兒子,視裴家如仇,要來何用!”
裴佑靖從思緒中脫出,捺下翻涌的心潮,淡淡的開口,“韓大人為了還子裴家,用心良苦,大恩厚重難言,令我愧煞。”
陸九郎見他終于開口,也不接話,又坐下來,恢復了懶慢的樣。
裴佑靖不動聲色,目光一掠他身上的火凰刺紋,“韓家的丫頭對你情深意重,如今連孩子也生了,你就不想給她一個盛大風光的嫁娶?”
陸九郎目光一閃,片刻后道,“她已經是我的人,還要什么表面風光,我不必倚仗家族,親手打下涼州,狄銀的半庫珍藏為聘,任誰也不敢嫌短。”
裴佑靖心底很是自豪,話語波瀾不驚,“沒根沒底的,就算小韓大人認了妹婿,族人未必不會相輕;七丫頭掌著赤火軍,你依傍韓家,世人會怎么看?等孩子大了,會不會嫌棄父親?”
陸九郎眉梢微動,冷笑一聲,“可巧我才立了大功,助大軍入蕃北,親手斬了吐蕃王弟的首級,四軍無不咸服,你說世人怎么看?”
裴佑靖依然沉得住氣,不疾不徐,“那不過是一戰,用的還是人家的兵,自己手中有什么?裴家族人逾千,內爭激烈,伯舅與堂兄弟沒一個好相與,但若有能耐收服,他們就是無倫的助力,更不提還有四萬銳金軍。”
陸九郎面露譏誚,毫不遜弱,“裴家已經不成樣了,各懷私心,盟友離心,給一個皇子耍得團團轉,能有什么用?當年韓家許婚于我,硬生生給你攪散,如今后繼無人,又指望白得個好兒替你撐面,憑什么如你的意!”
裴佑靖益發激賞,淡然一笑,話語字字鑿心,“就憑你也需要裴家,你的妻子要助家族穩定河西,你能幫得上?蒼狼沒有群狼跟從,如何顯得出能耐?你就不想給韓家的丫頭瞧一瞧,她的夫婿一呼百應,統領萬軍時的威儀?”
陸九郎不說話了。
裴佑靖雙鬢星白,氣勢端然,平靜又從容,無形中消去寂淡,又成了大權在握的裴氏家主,他的嘴角噙著一點笑,望著年輕桀驁的兒子。
父子二人對峙,身形是那樣的相似。
院里的余人退去,屋里清凈下來。
韓明錚心頭紊亂,渾身疲憊,給產婆服侍著收拾完畢,想起一物來,吩咐侍女從妝奩翻出,拿在手里看了半晌。
韓夫人盯著仆婦洗凈嬰兒,等奶娘喂完,親手抱過來,見女兒對著一枚翡翠扳指出神,認出來一嘆,“當年多少人猜疑,你阿爹半點不透,哪知是這般來歷。”
裴家的聘禮早退了,唯有這枚板指不好處置,留在了匣底,韓明錚凝視著青碧的瑩光,默然無言。
韓夫人停了半晌,“裴家今日舉刀相迫,可見有多想取代韓家,他知道了出身,會不會——”
韓明錚知她所憂,截道,“阿娘放心,他不會。”
韓夫人欲言又止,哪個男人肯居人下,陸九郎先頭倚仗韓家,自然對女兒萬分珍惜,一旦有了強大的父族,未必不會生出其他心思。
韓明錚接過襁褓,這孩子害她疼得死去活來,這會倒是睡得乖巧,眼線狹長,鼻子精致,宛然一個小九郎,瞧得心頭格外柔軟,淡道,“他為了我多番奔走,寧肯自戕,情深何必見疑。就算裴家是父族,他也不會輕易受哄弄的。”
韓夫人暫擱了擔憂,陪著逗了一會孩子,韓明錚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韓夫人也不擾,輕柔的抱開嬰兒,帶著奶娘去了別屋。
韓明錚昏沉的睡了一陣,并不大安穩,直到身旁有人倚近,睜眼正是陸九郎。
夫妻倆額頭相抵,靜默了好一陣,今日何等波折,險死還生,二人都是精疲力盡。
過了半晌,陸九郎抬臂擁住她,像只大狼圈住愛侶,只是怏怏的,似有些不大高興。
韓明錚瞧出來,輕撫他的耳鬢,“怎么?”
陸九郎受了撫慰,郁郁道,“我沒想著回去,就是聽個來歷,打算狠狠發作一番,看那老狗東西苦苦相求,低聲下氣,一解多年的積恨。”
韓明錚忍不住笑起來,“結果和預想的大不相同?”
老狗東西不是個好對付的,陸九郎咬著后槽牙,心內無比的矛盾。
一時覺得對方本來沒指望了,平白撿個能耐兒子,連媳婦和孫子都是現成的,便宜占大了;一時又覺得能將裴家折騰個底朝天,磋磨裴光瑜報今日之仇,將不服的全踩在腳下,這樣的機會,放過又可惜了。
各種亂糟糟的想頭理不清,陸九郎摩挲著她的手,“你想不想認這個親?不想認就不理,咱們帶著孩子回沙州。”
韓明錚啼笑皆非,嗔道,“那是你親爹,哪能不理。”
陸九郎一臉的不情愿,蹭著她哼哼唧唧。
韓明錚明白他的顧慮,嘆了一聲,“裴叔有了心氣,重新出來掌事,對五軍是大好。不必擔心我,只要河西穩定,隨你去甘州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