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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涪似笑非笑,低聲道,“我的好五弟,急什么?人活著,父皇至多責我幾句;人死了,你才好大作文章。”
李睿怒瞪一眼,方要將他推開,忽然聽李涪在耳邊道,“一條狗換個儲君之位如何?我會上書自請貶為庶人,豈不正合父皇與你的心意?”
李睿做夢也沒想到他如此一說,面上流露出愕怔,心頭卻怦然一動。
兩位皇子之間的潛暗交鋒,旁人皆未覺察,陸九郎搏完獅子就抬眼望去,悉數收在眼底,他大汗淋淋,疲累至極,一絲勁也提不起,渾身形如癱軟,三只豹子卻是越圍越近。
豹子的體型比雄獅略小,也有一人多長,尤其擅長配合捕獵。它們在石隙內聽到獅子的哀鳴,大著膽子出來了,本來饑腸轆轆,該去分食獅子,卻給陸九郎身上的氣息吸引,將他當成了頭等美味。
陸九郎從欄邊收回目光,望向掌中的黑刀,幸而它短窄薄巧,藏在靴筒未被搜走,刀刃又驚人的鋒利,一擊就剖穿了獅腹。
染血的刀身幽銳而沉斂,一如它的主人,多年來銘心難忘,他很想在人群中尋找,最后看一眼魂牽夢縈的身影,終還是沒有抬頭。
他一直想贏,想得到榮耀與認可,以勝利者的姿態擄獲她的心,卻輸得比當年更難堪,命運總是無情的猝擊,粉碎他的所有努力,以不可擋的摧折將他碾為飛灰。
三只豹子伏低身形,這是猛獸攻擊前的征兆。
群臣的議論聲更大,許多人由衷的惋惜,有的已按捺不住,欲向天子進言。
李涪卻揚聲道,“既然搏獅大勝,斗豹子又有何難,各位不妨靜觀!”
皇子發話,眾人一時又靜下來。
沈銘很是不快,勇者分明已經力竭,如何還能再搏,但他無暇關切一個奴隸,只見韓明錚目光冰凜,大異于平常,唇畔咬出了血,他越發驚疑不解。
韓明錚忽然開口,話語冷硬而微啞,“陛下,勇士不該死于獸口,請容我入池相救!”
她根本不等回答,躍上邊欄沖近垂籠的長索,從高處一引而下。
沈銘大驚,抬手一扯,連衣擺也未碰到。
韓昭文正從遠處擠來,駭然脫口厲喚,“七妹!”
群臣無不震驚,一時間洶涌攢動,迸出無數紛亂的呼喊。
一個奴隸死了事小,韓明錚卻是河西節度使之妹,圣上親封的宣威將軍,背后是封疆一方,手握十幾萬雄兵的河西韓家。
天子也為之悚動,立即呼喝,“速速下去救人!不可傷了韓將軍!”
陸九郎垂著頭,仍處于脫力的昏眩之中,一切的雜聲都不入耳,也不再徒勞的嘗試躲避。
領頭的豹子躍起,獰然噬向他的肩頸,獸類的臭氣撲入鼻端,豹須觸上了他的面頰,陸九郎安靜的等待入肉的劇痛,以及隨之而來的嘶咬與死亡。
然而一剎那之間,豹子凌空而退,豹眼愕然的圓瞪,隨著一聲短促的咆叫,豹身重重的摔在地上,激起了一片塵灰。
人們寂靜了一瞬,驚極而不能信,爆出了激浪般的轟嚷。
韓明錚落地就如一道疾電撲去,頭豹已經全神攻向陸九郎,眼看他命懸一線,韓明錚情急抓住鐵鞭一般的豹尾,硬生生一拽,將豹子甩得倒飛而起,砸地似一聲悶雷,全場無人不聞。
陸九郎的呼吸停了,眼前現出一個纖挺的背影,氣息兇悍而英烈,如一只美麗強大的雌獸,不顧一切的擋在前方。
鐵面具后的眼睛忽然濕了,如沙堡被潮水侵襲,無聲無息的坍塌。
饒是頭豹皮糙肉厚,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摔也懵了,它晃了晃腦袋爬起,渾身的毛炸開,激怒的瞪住強敵,喉間迸出低吼,與另兩只豹子合圍上來。
韓明錚迅捷的閃過頭豹的撲襲,踹走左側另一只試圖撕咬大腿的豹子,第三只緊撲上來,獸口方要嚙下,被她一手卡住豹腭,掄飛而起,砸開了再次撲來的頭豹。
韓明錚赤手應對,以一人之力擊退三豹,看得池上的文武百官目瞪口呆,舌撟不下。
豹子幾度撲襲,韓明錚越來越危,頭豹最為狡狠,趁著兩豹牽制,伺機撲咬弱處,韓明錚才將一豹擊退數丈,腳下踩住另一豹,眼看頭豹噬來,避無可避,竟將右臂塞入了豹子的巨口。
眾人怵然驚呼,膽小的幾乎不忍看,池底卻并未出現斷臂的慘景,反而是頭豹慌亂的掙扎,拼命向后退去,口中掉出了血淋淋的一截舌頭,而韓明錚衣袖破碎,現出了精鐵的臂護。
入宮不能攜武器,但韓明錚身處異地,習慣了隨時防衛,綁上了臂護,如此既不違制,又存有部分格擋之力,所以才能不懼利齒,空手扯斷豹舌。
頭豹重傷而退,韓明錚得空對付腳下的另一豹,她數度猛擊豹子最脆弱的腰脊,豹嘴血沫紛涌,等第三只豹子撲來,韓明錚撤身滾避,這只豹子已經腰脊癱碎,再也爬不起來。
第三只豹子撲了幾下落空,膽子已怯了,來救的眾多侍衛奔近,它夾著尾巴嗚然逃進了石隙。
韓明錚雙手染血,滾得一身塵灰,束冠摔脫,臂膀也因脫力而輕顫,完全不似一個貴女,卻沒有一聲嘲笑。
池上的群臣靜肅而望,無不帶上了敬畏。
陸九郎終是沒有死,李睿看著侍衛在池底將他扶起,心情復雜,莫名的松了口氣,“人算不如天算,皇兄雖然處心積慮,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李涪滿目陰毒,片刻后一聲冷笑,“天意?那就讓我看看,上天到底屬意于誰?”
第97章 一步逾
◎你瞧,這不是傷。◎
這一年的壽昌節,群臣可謂終身難忘。
先觀了一場昆侖奴搏獅,隨后有赤凰將軍入池伏豹,接著發現昆侖奴居然是新上任的禁軍將軍,被榮樂公主與大皇子暗算,險些成了猛獸的口中食。
天子怒不可遏,李涪毫不辯解的認了,坦承此舉是為妹妹出氣,當眾呈上請罪的折子,稱多病庸碌,令父親與群臣失望,不配受皇室之重,自請貶為庶人。
百官嘩然為之震愕,天子未發一語,拂袖而去。
朝中掀起了狂瀾,次日上書的臣子無數,滿朝為之沸議。
立儲一直是朝廷最隱秘也最禁忌的爭議,李涪一旦受貶,天子所鐘愛的五皇子李睿無疑將成為儲君,然而這又觸碰了本朝立長的慣例,百官視廢長立幼為變亂之兆,唯恐此例一開,來日后患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