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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郎平日閉口不言,其實比石頭知道得更多,淡道,“那點不順當算什么,韓家即使平了沙州內亂,如今已非當年,想繼任節度使沒那么容易。”
沙州內亂正是方才說書人所講,自從裴、韓兩家失合,對韓家的聲勢影響極大,暗里多了篡動,韓偃武以鐵腕壓制,激起方家叛亂,在赴伊州的途中將他襲殺身亡。同時趁著韓平策被引離沙州奔援,以私兵拘禁韓昭文,封了城門兵闖韓府,想拿住韓夫人與一眾女眷,挾制青木與赤火兩軍。
這一番算計相當厲害,但韓明錚恰好在家中養傷,等韓平策驚怒的帶兵馳回,她已將叛亂控住,救下了韓昭文,韓夫人帶著兒媳親自出面安撫人心。
內亂平息之后,青木軍被迫將大量粟特兵清出軍營,實力難免削弱,而且韓偃武身死,韓家只能向中原上奏,請求由韓平策繼承節度使之位,而天子至今未下詔。
石頭心生悵然,嘆了口氣,“九郎就是怨氣重,聽不得韓家,已經過了這些年——”
雅廂的門驟然而開,一位貴氣的青年邁入,正是五皇子李睿,他含笑道,“不錯,畢竟是陸九的舊主,即使曾有不公,也不必縈懷至今。”
石頭嚇了一大跳,趕緊俯身叩拜。
陸九郎也起身行禮,“殿下竟然親至,屬下惶恐之極。”
他口稱惶恐,卻沒有半分詫異,立時喚人重整席面,沏了香茗送來。
李睿微服出游,雖責了一句,心情卻似不錯,“今日下朝一算,你大約到了,出宮一轉果然捉個正著。”
夏旭伴著皇子同來,謔道,“陸九慣會享受,尋的地方不錯。”
石頭也不是完全沒長進,見了貴人,自覺的避去外頭站著。
陸九郎垂手而立,“嶺南雖有兇險,僥幸平亂成功,未負殿下的信任。”
李睿折扇一合,不輕不重的敲案,“未負信任?我何時叫你肆意妄為,弄得嶺南官員彈劾的折子雪片一般飛來,究竟怎么回事?”
陸九郎半點不怵,“殿下有所不知,嶺南眾官盤根錯結,有不少暗通毛延一黨,私下密報軍情,此前才難以克亂。屬下千辛萬苦的平叛成功,依然有人不死心,想下暗手將我宰了,弄出平而復亂,刁民難治的局面,以此挾制朝廷,我只能用了非常之法。”
李睿神情不動,話語陡然嚴厲,“狡辨!孫押衙有罪嫌,你該將他押回長安受審,哪能私抄押衙府,擅處一方大員?你還以吊唁為名,將眾多高官禁在節度使府不許出入,迫使他們拿出安民的銀子才肯贖放,行徑無異于惡匪,簡直不成體統!”
陸九郎鎮定以對,從懷中摸出一封供狀,“殿下一閱,就知我為何如此。”
李睿拆開一掃,神情微變。
陸九郎從容不迫的稟道,“這是孫押衙的供述,宮中有人不想讓我活著回長安,屬下擔心牽連過大,不敢留活口。而且我手中無兵,怕還有其他高官勾連,發作起來難以收拾,只能將他們悉數禁了,索銀不過是借口,所得的三百萬兩交由江南監察使封管,留待朝廷調用,并未擅動分毫。”
刮了嶺南填江南,這一手安排相當刁鉆,江南監察使得了這么大一筆銀子,縱是代管也肥得流油,定是樂開了花。
李睿踱了兩步,略緩神色,“你這潑才又蠻又狡,無怪嶺南官員對你恨之入骨,江南監察使卻上書大加贊賞,什么當世嫖姚,英杰無雙都夸出來了。”
廂內的氣氛松了,夏旭隨之附和,“嶺南的官員確實不成樣,該受些磋磨。”
李睿將供狀收入袖中,恢復了威嚴,“你做得不錯,當斷則斷,嶺南自恃偏遠,以為朝廷無力督轄,三百萬兩正好解朝廷撫民之急,父皇也不至于怪罪,且休養幾日,待宮內的通傳。”
陸九郎應下,狡黠一笑,“久未返京,此行帶了些嶺南土產,已送去夏府,還請殿下勿嫌簡薄。”
李睿啼笑皆非,折扇一指,對著夏旭道,“瞧這滑頭,攪了一鍋渾湯,還要把我拖下去,外頭還當是我指使呢。”
夏旭失笑,掃了一眼陸九郎,這只蒼狼依然謙恭,低順的眉眼不顯半分得色。
第75章 居不易
◎一別數年,故人西來,陸將軍可覺驚喜?◎
金殿面圣固然榮耀,至高的天威也常使拜見者畏悚難言,顫然變色,難以自控的失儀。
陸九郎當然不會犯這種錯誤,他舉止從容,對答流暢,恰到好處的彰顯英勇與忠誠,不僅讓天子極為滿意,出殿時還不忘給引帶的小黃門塞了荷包。
小黃門一拈份量,笑容熱絡,“恭喜陸將軍獲陛下恩賞,如此年輕就榮升正四品,賜御前行走,前途無可限量。”
本朝天子倚重內宦來制衡朝臣,宮中的內監雖不及樞密院與掌北衙的權宦,也是帝王家奴,陸九郎話語客氣,“謝謝公公,還請多照應。”
小黃門見這位新貴姿態謙低,出手大方,樂得賣個人情,“圣上不是給將軍賜了宅?主管分宅的恰是我干哥,回頭知會一聲,定給將軍尋個好住處。”
陸九郎能連越數級,殊榮加身,不外是嶺南之事非議雖大,卻辦得深合帝心,果然財可通神,連天子也受用。次日他去往衙署,接待的內監已得了消息,殷勤的翻著冊子賣好,“陸將軍想居于何地?按說東市最好,貴邸林立,左右鄰里不是皇子、皇親,就是宰相,可惜空宅子少,昨日兩個三品的都未要到。”
其實選宅也有門道,東市是貴人旺地,獲賜宅的大員瞧不上小宅子,難免有零星的空出,塞給這位新貴正合適,內監故意說得困難,好多索些油水。
誰想到陸九郎悠悠道,“東市貴人多,不自在,給我擇個熱鬧的地方就好。”
內監還未答腔,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來,登時眉花眼笑,“那就住西市,繁華又便給,延壽坊如何?離宮中近,有個一門三進的宅子,去年才翻新,什么都不用整治。”
陸九郎不緊不慢道,“太小,好歹我也是個官,來了客人不得笑話?”
內監又翻冊子,“祟化坊的宅子面闊三間、進深五架,相當的氣派,陸將軍覺得如何?”
陸九郎不以為然,“太遠,挨著城墻了,跟發配一般。”
內監方有些不快,又一個荷包塞來,喜得連聲道,“那是,擇宅是大事,必要妥貼才好。”
外官就是油水足,出手格外闊綽,內監笑哈哈的又提了七八個,陸九郎挑出一堆毛病,石頭聽著都急了。
陸九郎一邊挑剔,一邊接著塞荷包,弄得內監又喜又愁。
他好容易翻到一處,料這位難伺候的爺又看不上,隨口道,“醴泉坊有個宅子,里頭開敞,樓閣池子一樣不少,就是舊了些。”
陸九郎終于思索了一下,“聽起來尚可,會不會逾制了?”
內監一聽就知意動,頓時大喜,“哪能呢,園子雖大,品級不高,原先是開陽郡公的,出坊就是西市,稍加翻新就是神仙府邸。”
內監舌燦蓮花,將宅子夸成滄海遺珠,總算讓新貴點頭,接了鎖匙與宅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