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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指望,他不會回來了?!?
云娘安排使女置上兩盤鮮甜的瓜果,配上新烘的胡餅,加上幾色果干與肉脯,營造出閑敘的氛圍,待香霧從博山爐裊裊騰起,仆人也挑起門簾,迎入了來者。
李睿含笑一喚,“陸九來了,鄭先生昨日輸得不服,今日定要再戰。”
那次長談之后,陸九郎每日均被邀來,起初是為知曉河西之事,后來發現他不僅言語得趣,心思靈敏,還通曉雙陸、投壺、樗蒲,簸錢之戲,懂得辨香與品茶,甚至通絲竹之韻,竟是雅俗皆能,越發的刮目相看。
在李??磥恚巳说膬r值已經遠勝安家,收用之心更切,但試探總被繞過,也就不急于一時,權當個旅伴結納。
但凡陸九郎在,氣氛一定是歡愉的,眾人閑敘了一陣,鄭松堂拉著他斗起雙陸,忽然外頭護衛來密報,李睿面色微變。
陸九郎覺察有異,但對答均是耳語,顯然不欲被聞聽。
待人走后,李睿沉吟良久,似有些心神不屬,望了一眼陸九郎。
他心下更疑,又不便打聽,只有佯作不知的行棋。
幾局過后,外頭驟然喧鬧起來,蹄聲雜亂,夾著模糊的呼喝,陸九郎聽出是回鶻音,神情劇變,霍然起身。
李睿此時方開口,“來了一支數百人的回鶻亂兵,外頭十分兇險,不可妄動?!?
陸九郎沖出屋外,見商隊的一眾護衛嚴陣以待,刀劍出鞘,而鎮子另一頭煙塵滾滾,正是韓明錚等人的所在,驚得血脈俱凝,脫口道,“李公子,請救我家主人!”
李睿踏出來觀望,答得很冷靜,“當前情勢不利,商隊只能自保,無法分兵。”
他以為將面對陸九郎的苦苦哀求,誰知對方僵了一剎,居然不再說,轉身向外行去。
李睿一個眼色,仆從上前攔下,他作出關懷之態,“不可沖動,敵兵兇暴殘忍,此時出去絕無生理。”
云娘也在一旁道,“你已為安小姐竭盡所能,主人若為此遷怪,大可另投別主,不必為一份差事枉送性命?!?
陸九郎垂下眼,片刻后道,“我有幸得公子庇護,自是感激無盡,但回鶻兵素來貪婪,未必肯放過商隊。”
李睿本來決意將人打暈也不放去,聽他如此識時務,放下心來,“你無需過憂,商隊護衛精良,縱是敵人來犯也能一戰。”
陸九郎卻道,“我既蒙公子大恩,怎能置身事外,愿與眾護衛一同守衛,略盡薄力?!?
李睿見他堅持,讓侍人引他去尋夏旭。
鄭松堂一直不言不語,待他離去后方道,“殿下有意如此,是打算借勢將他收為己用?”
李睿默然,其實斥候來報時尚早,但思及安家女一歿,陸九郎難逃失主之責,再加以收留就成了施恩,索性將消息按了下來。
鄭松堂見他不答,嘆道,“此舉形同迫陸九郎棄主,他若心懷主人,縱然被迫投效殿下,也難免暗懷怨恨;他若輕易棄主,就是一無義之人,殿下要來何用?”
李睿瞬時一怔,省覺過來,“不錯,是我想左了?!?
鄭松堂知是這人太過出色,引得李睿動了盤算,然而人心至為微妙,越聰明的人,越不能以心計挾迫。
一名護衛忽然奔入,“稟殿下,陸管事突然打翻數人,沖出了商隊的圍護,我等未及阻攔!”
李睿神情難辨,不知是懊是惱。
鄭松堂暗忖,倒是個忠義的奴才,不枉殿下欣賞,只是這一去,怕是難有性命了。
回鶻亂兵入鎮之時,伍摧恰好蹲在外頭曬陽,一見火燙屁股般沖回了院子,直吼出來,“回鶻兵來了!最多一刻就要搜過來!陸九呢?”
石頭正在提水,嚇得木桶呯然墜地,慌張道,“哪來的回鶻兵?九郎去了商隊還沒回來!”
商隊有大量軍衛,自然有一戰之力,但兩下已給回鶻兵隔斷,外頭的尖叫與哭喊由遠漸近,亂兵正在挨門挨戶的抄刮。
伍摧頭皮發麻,語無倫次的道,“完了,帶將軍跑吧,但敵兵太近了,一定會追上——”
石頭一樣手足無措,“將軍還傷著呢,大夫說不能顛動——”
屋內突然傳出韓明錚的聲音,“將院子抄亂,灶堂澆瓢水,從后門把軍馬放了,所有人撤到主屋的閣樓上。”
她的話語冰冷而鎮定,一言就穩住了神,伍摧和石頭趕緊行動,不多時院子一片糟亂,廚房散出一股濃煙,宛如給洗劫過一般。
主屋的閣樓黑洞洞的半人高,擱了些雜物,石頭托著韓明錚和塔蘭從木梯上去,伍摧放走軍馬也跟著攀上,抽了梯子用朽板蓋住洞口,亂兵已經到了墻外。
院門被兇猛的砸開,回鶻兵進來沒見著人,大失所望,把唯一的母羊拖走了,隨著亂兵一轟而出,隔院又迸出了慘號。
石頭和伍摧攥著刀柄,脊背滿布冷汗,這時才敢喘氣。
韓明錚給塔蘭擁在懷中,牽動傷處疼得臉色發青,她一直在靜聽,待確定附近沒了亂兵,極微的開口,“陸九郎每日都去商隊,是做什么?”
石頭吞了下口水,用這輩子最輕的聲音回答,“不知道,那商隊很奇怪,大多是軍卒,李公子有個隨從蹲著尿,但沒有男人□□?!?
饒是韓明錚一向聰慧,也沒弄明白,怔了好一會,“沒有是什么意思?”
石頭發窘,不知該怎么說,“九郎讓我去廁所瞧的,不是完全沒有,只剩一半,像是給切過?!?
伍摧跟著解釋,“商隊的頭領是李公子,陸九說他大約無聊,愛喚去陪著敘話,沒啥正事?!?
石頭心里慌得緊,“商隊那邊人多,九郎肯定安全,就不知能不能回來。”
伍摧喪氣道,“他一個人回來有什么用,除非請商隊的來救,這么多回鶻兵,我看人家不會冒險?!?
裂開的墻縫透出微光,韓明錚靜了許久,目光淡遠,“不必指望,他不會回來了?!?
半個鎮子嘩鬧無比,村人慘烈的哭號,回鶻兵紛亂的呼叫,宛如獸群的狂歡。
陸九郎死死咬牙,清楚自己犯了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