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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九郎一怔,自身份敗露以來,全隊視他如仇敵,動輒惡罵,從無談笑,如今就要各奔前程,史勇卻似熟稔一般,居然還捎了東西。
王柱也從包袱里掏出來,“我給你帶了雙鞋,焉耆路遠,光一雙舊鞋不成。”
伍摧抓出一件舊皮坎,“開春還冷,路上得有件厚實的,不然早晚凍煞。”
幾人環著他說說笑笑,陸九郎抱了一懷,竟然怔了神。
一騎穿營而來,馬上的傳令兵長聲吼道,“陸九郎!誰是陸九郎?”
陸九郎明白自己將被驅,一時心灰意冷,還是史勇代答了一聲。
士兵馭馬過來一喊,“陸九郎!上頭有令,你往青木營報道!”
幾人呆了,個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唯有石頭當場蹦起,激動得大叫,“九郎!你不用走了!還進了青木軍!”
第32章 托嬌子
◎裴氏家主裴佑靖功成歸返,攜子來訪沙州。◎
青木軍是河西五軍名頭最響的一支,也是韓戎秋親煅的第一把刀,迎最強的敵,打最硬的仗,在浴血中收獲民眾虔誠的敬仰與贊美。
青木軍選兵嚴苛,陸九郎竟然入選,還編進了韓平策的近衛營,自己都覺得奇怪。
這不可能是韓七的安排,這女人心硬如鐵,直接的表達過嫌棄。
這也不會是韓小將軍,韓平策對他就如瞥見一只野狗,厭惡顯而易見。
這兩人都不情愿,卻又無法違逆的,只有一個人。
韓戎秋為何如此?難道是那天的轟動引起注意,欣賞一介小兵的稟質獨秀?但與韓七一較,陸九郎就明白還差得遠,自己在強者面前依然不堪一擊,以致于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被看中了哪一點?不論如何,他難免沾沾自喜,至少不用灰溜溜的被逐,還得到了隊友的艷羨。
只是他全沒想到,青木營是另一個惡夢的開始,與幻想截然不同。
近衛營三百人,個個是精銳中的精銳,隨著韓平策千軍斬將,勇猛狠銳,根本瞧不起弱者。
近衛營的頭領是長庚,韓家的家生子,與韓平策一道長大,猶如與主人一體,不但眼神如出一輒,明面更不掩飾鄙夷,一見就給了下馬威,“新兵營或許能耍心眼,青木軍不是混賴的地方,大伙好生教一教他,當兵的該是什么樣!”
新兵正式入營,會進行下一步操訓,精進騎術、槍術、箭術與體訓,半年以上才能成為合格的士兵,這雖然是常例,對陸九郎卻嚴苛到了極致。
他曾以為新兵營的折磨過去了,到了青木營卻更為酷烈,每一天浸透在血汗中,無窮的羞辱與排擠,永遠面對著欺凌與嘲蔑。
陸九郎明白自己錯了,他根本不該留在河西軍,韓七給的煎熬還有期滿之日,青木營卻是無盡的黑暗,但退營的要求換來更猛烈的懲罰,他開始謀劃逃走,無時無刻不在竭力苦思。
青木營遠離沙州城,一邊臨近沙漠,一邊是荒蔓的野原,周圍不時有野狼或野牛出沒,靠兩條腿跑不出多遠,必須有馬。
軍中規則極嚴,早晚都要點名,數萬人的大營按區而居,四面營柵環繞,哨樓足有百余,營內的一切動靜逃不過哨衛,宛如一座戒律森嚴的城池。
陸九郎雖在近衛營,并不能接近韓平策的營房,能活動的地方極其有限,時刻都被隊友盯著,哪怕他冥思苦想,一時也尋不到辦法,積壓的怨毒越來越深,近乎忍到了極限。
就在此時,出現了一位意外的貴客,裴氏家主裴佑靖功成歸返,攜子來訪沙州。
在世人看來,裴家與韓家的關系微妙,既有不和的傳聞,卻又并肩共伐,一起將蕃人逐出河西,很難不被拿來比較。裴家有銳金軍,與高昌國結好,在甘州一地獨大;韓家有青木與赤火軍,與粟特部的方家、退渾部的司家等聯姻,得沙州萬民擁戴。
兩家皆是實力強盛,好在韓戎秋深孚人望,指揮屢戰屢勝,五軍合如一家,裴佑靖此來沙州受到了熱情相待,韓戎秋親自作陪,一同到青木營巡視。
裴佑靖在天德城為喬裝才粘了長須,如今短髭修儀,更顯盛年雋雅,他打量大營數萬之眾,各區秩序分明,操練井然,練弓者屢發屢中,練騎者輕捷如鵠,不禁一贊,“還記得年少時,你說會練出一支無堅不破的強兵,復我漢家城池,伙伴都笑你吹牛。”
韓戎秋莞爾,“我記得你可沒笑,還說裴家也會有這樣一支尖軍,一同為戰,并驅胡虜。”
誰會想到兩個少年的意氣之言赫然成真,裴佑靖心神感慨,方要開口,目光忽然一凝,蹙起眉梢,“這人怎么在軍中?”
裴佑靖何其敏銳,縱然陸九郎曬得發黑,瘦削如柴,氣質大異從前,混在近衛營的人群之中,仍是一眼認出來。
韓戎秋微笑,“他有意從軍,在新兵營表現優異。”
裴佑靖冷誚道,“那才是有鬼,這小子狡計百出,不是個好東西,要不是你家的丫頭一再礙事,我早讓他去重新投胎。”
韓戎秋現出一絲尷尬,輕咳一聲,“縱有不堪,畢竟還年少,加以馴教未必不能成器。”
裴佑靖不客氣道,“我使人打聽過,他一貫貪懶成性,刁鉆滑跳,靠騙女人的皮肉錢度日,心性如此低賤,再雕琢也是白廢。”
韓戎秋只得將話繞開,望向箭場邊的裴行彥,“彥兒對射箭有興趣?我那還有副好弓,回頭給他送去。”
不提還好,一提裴佑靖冷了臉,“別給他,就他那點力氣,用好弓是浪費。”
韓戎秋失笑,“練幾年不就成了?你就是智識過高,對兒子寄望太大,難免過于焦心。”
裴佑靖搖頭,“寄望太大?不說如你家小子,哪怕有你家丫頭的一半,我做夢都能笑醒,你也知道裴家內斗的厲害,彥兒這般不成器,我幾乎不敢想將來。”
韓戎秋寬慰道,“你將他帶在身邊慢慢教,還能教不出來?不必急在一時。”
裴佑靖面色陰沉,嘆了口氣,“在甘州是不成的,彥兒給你家丫頭激得練騎術,才跌了兩回,他娘就不讓近馬,更不用提去營里。稍有磕碰都要跟我大鬧,莫非本事能從天上掉下來?只怪我當年想淺了,為了家族與高昌結親——娶妻果然還是該娶賢。”
韓戎秋不好說什么,只能默然。
裴佑靖說這些當然有緣故,隨即道出正話,“這次帶彥兒過來,我想讓他在青木軍留一年。”
韓戎秋也料出來,審慎道,“留下來做客當然無妨,定會好生招待——”
裴佑靖截口,“不是做客,就當普通一卒,關在營里操訓,將弓馬步箭練出個樣子,不求能比你家小子,至少像個男兒,上得了陣。”
這不是能輕易應下的事,韓戎秋頗為頭疼,“策兒雖然略長,同樣心性未定,行事尚有不足,哪教得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