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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近了杜府他跳下車,打發了車夫,滿心還在琢磨如何向杜槐弄幾件金飾,前后忽的冒出幾個大漢,箝手勒頸的一別,將他挾上暗伏的馬車,瞬間消失在街頭。
城中一直有傳聞陳半坊心黑手狠,宅子里藏了土牢,不知打死了幾條冤魂。陸九郎向來視為謠言,哪想到有朝一日親身領受,居然就在府內的假山池底下。
土牢又濕又滑,不時還有水滴落,鼠蟑爬了滿地,充斥著腐臭的濕氣,相較之下,此前呆過的石牢簡直如客棧的上房。
陸九郎給鐵鐐銬住,只能坐在濕濘的地上,依稀瞧見對面的刑架掛著一個血糊糊的死人,通身不寒而栗。他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等,不知過了多久,陳半坊帶著兩個打手來了,大抵是近日太忙,油胖臉瘦了兩分,更透出底下的橫肉。
陳半坊將他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獰笑道,“臭小子,當著我的面蒙過去,還真當你是個娘們,要不是有人提點,誰想到你如此滑狡,還躲去了杜大人府上。”
陸九郎何等乖覺,立刻取了懷中的銀票獻上,“是我不懂事,求爺饒命。”
打手接了銀票,陳半坊點算無誤,顏色稍霽,隨即神情一厲,一腳重踹過去,“這時求饒了?小賤種!平日東誑西騙也罷了,敢欺到嬌兒頭上,還調戲她房里的人!”
陸九郎伶俐得很,見腳一起就蜷起來,只受了三分力,叫得卻十分慘,“爺息怒,我出去再弄銀子,定會重重的賠償陳家。”
陳半坊懶得廢話,讓手下一頓暴揍。
陸九郎結結實實受了毒打,發髻掉了,羅衫爛了,恨不能鉆地而逃,一聲聲痛喊貨真價實,眼看要被活活打死,突然似有神靈相佑,一個仆人將陳半坊喚走了。
陸九郎渾身欲折,氣息奄奄,見一群餓鼠悉嗦著圍過來,只覺這一遭實在是不大妙。
其實冥冥之中的神靈不是別人,恰是被陸九郎盤弄的杜槐。
杜槐對新得的小美人興致極高,偏偏來的幾日她身上不便,不給攀折。眼看該是爽利了,又要他正式納妾才肯服侍。他自是愿意,但河西會談在即,公務繁忙,不好張羅私事。三推四阻的未能成事,他越發心癢,今日特意去買了只金鐲,就等著晚上哄好美人,享神仙之樂。
沒想到他興沖沖的回府,佳人卻不在,好容易等回小七,才知兩人半途分道,另一個早該回來了。這下杜槐急了,唯恐美人出了意外,落入他人之手,急急喚了陳半坊,畢竟是城中的地頭蛇,很能為官員處理一些麻煩事。
陳半坊不得不走一趟杜府,笑得面圓如佛,滿口包承,肚里暗罵蠢貨不提。
杜槐交待完陳半坊,憂心之余還不忘尋去后院,一腔柔情的安慰小七。
小七勉強敷衍過去,閉門時忍不住尋思,陸九郎究竟去了哪里,再要不歸,這杜府是不能留了。
天德城數十里外有一條野溪,本來只有野物在此飲水,近期突然熱鬧非凡,只因城門封了,遠來的商旅叫苦不迭,進退兩難,不得不在溪邊歇住,守著貨物和駝馬苦等。
水邊搭起了一座座帳篷,喧鬧又雜亂,足足聚了數千人,既有金發碧眼的胡姬,也有黝黑的胡商、僧侶與健仆。眾多商人聚在一起牢騷,揪著胡子盤算損失,就在煎熬之時,忽然傳來消息,一位大人物即將入城,停留三日后離去,到那時天德城就能出入無礙。
商人們激動萬分,多位琴師彈起了胡琴,喜悅的美人隨胡樂而舞,歡欣無盡。
幽涼的溪水映著岸上紛亂的倒影,突然泛起了微瀾,漸漸的水波越來越大,歡鬧的人們終于聽出了歌樂以外的異聲,驚疑的停了舞蹈。
一種沉厚而雄渾的震響從西邊傳來,如一座山巒不可擋的移近,聽得心頭發緊,手腳發顫,無由的恐懼,宛如被一股莫名的威壓籠罩。
人們惶然相覷,奔出帳篷的遮擋向遠方望去,驚駭的發現荒灘騰起大片沙塵,侵吞天地一般襲來。沙塵前方是黑色的騎兵,一列列健馬昂頭并進,獵獵的長旗在風沙中展動,騎兵黑衣沉肅,似一道鐵棘般的森林,帶著摧毀一切的力量。
一個年邁的胡商顫著胡須,沙聲低語,“是青木軍——”
人們轟的亂了,近乎難以置信。
一個疏勒商人滿面震驚,“河西五軍最精銳的青木軍,怎么會到這里!”
另一個回鶻商人脫口劇叫,“天爺!難道是來攻天德城?”
人們生出了最可怕的猜想,駭然恐極,就要沖入帳中收拾東西,唯恐成了戰蹄下的亡魂。就在此時,一列小隊奔騰而來,執著天德軍的旗幟迎向那一道黑色森林。
一個中原商人驚叫,“天德軍的人來了!”
人們暫抑了恐慌,看著天德軍的小隊停在在河西軍的陣列前,一個鐵鐫般的男子策馬上前,“虞候薛季,奉天德軍防御使之命,在此相迎河西統領韓戎秋大人!”
遠途的商隊人員極雜,來自多國,貧富不同,經歷各異。
然而這一剎,無論來自于闐、高昌、回鶻、西蕃、庫車,還是焉耆、葉川、伊吾、鄯善,水邊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寂靜。
在一片威凜如長城的鐵騎深處,竟有那位傳說中的英雄。
一剎那后,人們發出激動的叫嚷,轟然沸騰起來。
第16章 河西使
◎韓大人依約攜三人入城。◎
土牢里的火把早熄了,泥頂的滲水緩慢的匯聚,終于一滴墜落,被陸九郎接住,迫不及待的舔入嘴里。
微小的潤澤難解饑渴,水桶擱在數丈外,鐵鏈卻束得他只能干望,遲遲沒有人來送食水,陸九郎的神智都開始恍惚,竟生出一種幻覺,仿佛有腳步由遠及近,停在了面前。
當他回過神,真有一個胖碩的女郎提著燈,神情憤憤又驚疑,正是他等待已久的陳嬌。
本來就快熬不住了,換作常人必定爬起來拼命的央求,陸九郎反而默默的閉上眼。
燈籠的光映出他精致蒼白的臉,長長的睫尾低黯,漂亮的唇干枯脆裂,加上額際的斑紫淤痕,宛如一塊形將破碎的美玉,令人痛惜而不忍。
靜了半晌,陳嬌終于忍不住,“陸九郎,你一直在騙我!”
陸九郎就等她看得心軟,更明白這一句雖是含忿質問,實是在等一個說服的理由,他低弱了聲音,似一陣風的嘆息,“嬌兒走吧,全是我的錯。”
陳嬌這些日子氣極,原是來痛罵薄情郎,從此不予理會,沒想到他連話也不愿多說,一時激起了無限委屈,恨恨的落淚,“我對你哪里不好,心肺都掏出來,你卻調戲賤婢,偷我的匣子,當我是個傻子?”
陸九郎終于睜眼,幽幽的似無限憐惜,嘴唇一動,答非所問,“這里濕濁,別污了鞋。”
他一句也不分辨,一味讓她走,陳嬌越發不愿離去,執著的追問。
陸九郎無奈的開口,聲音喑啞不清,陳嬌登時急了,環視發現水桶,提來舀了一瓢水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