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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白手成家
以前在書上見過一個詞——“白手成家”,當時的溫阮只覺得這詞真是簡樸又浪漫,值得人百般回味,但它唯一的缺點就是單調了些,配不上作者筆下絢爛多彩的新婚生活。新婚,多么重要的人生時刻,怎么也該換一個更喜慶的詞匯。
可如今再看四周一貧如洗的房屋裝飾,看著這間被臨時提供給他們的過渡性住房。少女撐著腦袋再想起書上的這個詞時,忽然就能明白它的真正含義了。
白手成家。
很意外,原本毫不相干的兩件事,被這樣簡單的詞匯串連在一起,一同構成了她后半生最開始的模樣。
。
一切從簡。因為積蓄和資產都是屬于那邊的東西,所以剛到新地方,兩人皆是身無分文,除開政府免費提供了為期一月的住宿和食物,其他的都沒有。
沉時過慣了這種苦日子,只在第一日因趕路稍作整頓后,便開始了每日都去集市上打打零工散工的生活。沒錯,是那種很底端、很基礎的工作,工地搬磚、倉庫運貨,什么賣力氣的他都去,至少在最初的幾個月里,這類工作能幫他們得到不錯的收入。
他們當然很需要錢,除開基本的生產生活,他還要額外存錢給溫阮看病買藥。
她的身體被那件事糟蹋得厲害,雖然她嘴上沒說,但相處一段時間,就能發現端倪。溫阮已經很久不來月經了,不知道是避孕藥還是又吃了別的什么藥的效果,從去那里之后,就再沒來過。大概他們覺得這樣方便,又加上后面她的情緒不佳,所以取出皮埋裝置后,生理周期也不見好轉。
這于新婚夫妻來說,應該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因為它決定了他們要在什么時候做什么事情,也約束了他們在什么時候不做什么事情。沉時對此格外上心。
那天兩人坐在飯桌前無意提到這事時,溫阮才突然想起來,猶豫了幾分鐘不知道怎么回答,又看著沉時一臉擔心的樣子,特意別開了臉,小聲地回答,“好久不來了,記不得上次是什么時候?!?
他哪里知道具體發生了什么。這段時間一直以為是換了環境、吃得不好、太操勞了才遲遲不來,這會兒聽見她說實話,愣了幾秒后才反應過來是她身體壞了,臉色隨即一變,也吃不下飯了,趕緊把手里的碗一放,兩三步走到門口準備帶她去醫院。
一說醫院,她就開始抗拒,心里只想著說點什么息事寧人,于是開口,“你別擔心,就是那藥的藥效還沒過去,等幾個月就好了?!?
他才不信少女說的話。按照她的記性,半年之內發生的事情她能說出是某一天的幾點鐘發生的,可現在支支吾吾地連個具體的月份日子都想不起來。
“這種事情不是拖了就能好的?!背習r嘆了一口氣,站在門口,沒直接上來拉她,只站在那里,像一尊門神,盯著她一張發白的小臉,忍不住又言,“阮阮,我賺錢不就是給你花的。如果到時候攢的那些不夠付,我可以先借著??傆修k法解決的?!?
“如果太貴了……”我們就不治。后半句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打斷了。
“再貴也要治。你還小,別和老人家一樣,只想著放棄。”他堅持自己的決定,并轉身出了房門,準備到走廊上喘口氣。他正想著這段時間實在是在忙太多事情了才會忽略她,以后得再多上點心才是。
她自然拗不過男人,慢吞吞吃過飯后,就換上外套跟著他一同去了鎮上的小醫院。
看病的過程沒什么好提的,無非是做些常規檢查,看看指標,再聽老頭兒一頓叮囑。少女的一雙眼睛就盯著沉時,看見他皺著眉頭望著數值單上那些他不熟悉的名詞,看見他站在自己身邊一點點地詢問個中細節,又見他聽到不過是小毛病,姑娘也年輕,恢復得快,吃了藥調理一段時間就行,這才松開了緊鎖的眉心。
“我就說沒什么大事?!钡弥约旱纳眢w沒太大問題,她也敢放下心和他開幾句玩笑了,“看把你擔心的。”
這點他承認,確實他一路上都在亂想,腦子里把所有聽過的大病都過了一遍,連確診之后要說點什么安慰她都想完了?,F下又聽得不過是小毛病,狂亂的心臟都摁不回去。
“那也得好好注意,時間長了,其他的小毛病也都夠你受的?!彼只叵肫疳t生叮囑他行房的時候要小心著點,要是陰道有萎縮的現象,她不見得能受得了太刺激的性交,指不定生育能力也會跟著下降。
不指責過去發生的事情,他只想著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力補救,這已經是最好的后果了。
走了一半,溫阮才想起其他的事情,忙問,“我現在身體好了,你能讓我去工作了吧,說不定多干點活兒,后面恢復地更快。”她一直想為這個家做點什么事情,就算在樓下的飯館當個洗碗的雜工,也好過整天坐在家里休息。
他冷眼瞥了少女一眼,顯然是不同意的,但有其他理由,“給你聯系好了學校,過兩周就去讀書?!?
真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找到的門路。少女望著他看了好幾眼,仔細回憶這兩個月發生的事情,愣是沒找出一絲端倪,忍不住開口,“好好的突然送我去上學干嘛。沉時,我現在可是你的妻子,我總要幫你做幾件事?!?
這話把他逗笑了。男人站在大馬路上盯著她那張自覺十分有道理的小臉反復琢磨了得有十幾秒,不緊不慢地出言,“你急什么?!?
他還沒買下屬于他們的房子,也沒購置結婚要用的戒指,那些長大成人的事情通通都沒開始,誰知道她已經上趕著要當他的妻子了。
“你不是已經求婚了?”溫阮仰著頭看他,沒意識到哪里有問題,說好了能一起逃出來就結婚的。如今他們合該是夫妻。
沉時想想,從她寬大的衣袖里摸出她的手掌,不緊不慢地開口,“過幾年再說,到時候要你來當我妻子的時候,你也跑不走。趁現在年紀小,多去看看不一樣的地方,認識不同的人。還有你最喜歡的繪畫,就這么放棄,有點可惜?!?
比起自己的未來,他一直在替她做打算,雖然之前浪費了兩年的時光,但她這么聰明,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不去。”她心里的算賬本又開始了,想著顏料、學費,還有關于藝術那根本沒有錢途的就業未來,像撥浪鼓似的猛搖頭。
知道她一時半會兒不肯答應,男人也不著急,攬著她往那個貧瘠的小家走去。一步一深一淺,一步一快一慢。
“阮阮,心里別裝那么多兵荒馬亂的事情。有你在,我不覺辛苦。”
【二】英年早婚
上一次坐在教室里聽課,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穿著從市場買來的長過膝蓋的棉質圍裙,側過頭看了眼窗戶外暖黃色的陽光,執著木質畫筆,一筆一頓地在亞麻制成的油畫布框上勾勒著心中暢想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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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阮是在一個不起眼的周末坐著大巴車來的,隨身帶著一個小行李箱,還有一堆看起來就很廉價的畫材。是個很高大的男人把她送過來的。他們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兩個人看起來都風塵仆仆,也很匆忙,男人甚至來不及到她宿舍里坐一會兒喝杯水,就以要趕車為由離開了。
就像送孩子來上學的家長。
室友見了來人,忍不住感嘆,“你父親看起來可真年輕。”
少女望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把行李搬進屋,笑著解釋道,“他是我丈夫?!北M管某人覺得一切都還早,但她堅持這樣自稱。
英年早婚是同學們給她安的頭銜,至少,每每提及低年級新來的女同學,大家都會不約而同的說句,“啊~就是那位早早嫁了人的姑娘?!?
20歲未滿就找了人家,無論在哪個世界都是令人驚訝的事情。
對了,這里沒有銘牌,沒有等級,大家都是自由戀愛,所以大家自然會好奇在她這個年紀是怎么認識沉時那樣的老男人。
溫阮當然不會對她們說實話。
只是在面對大家的百般追問時,她隨意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飯,忽然回想起很久之前拍攝過的片子,半真半假地回答,“某一天,我躺在我家鎮上那個最有名的土坡上曬太陽,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見有人叫我。我睜開眼,就見到他了,正惱他毀我清凈,結果他走上來拽住我的手,他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阮阮,你這是編故事吧,按你這么說,他不就是個人販子?!蓖瑢W左右思索,總感覺她說的不是真話。
她忍不住笑了幾聲,答,“騙你干嘛,要是正經途徑認識的,我找個老男人做什么?!?
“那后來呢?”其他當故事聽的女同學被這段奇特的經歷迷住了,追著要知道下文。
少女剛要開口,突然覺得原本編好的“我想也沒想就跟他走了”這種結局不夠吊人胃口,靈光一現,笑了笑,干脆答,“少兒不宜。”然后就端著飯盤走開了,也不理會她們的好奇。
少兒不宜是個耐人尋味的詞匯,至少在不同人心里有不一樣的聯想范圍。所以這個詞一出來,就像小說里突然出現的關燈拉閘一樣。即好又壞。
“哎呀,阮阮你好壞呀!怎么能話說一半。你們是直接親嘴了么?還是做了?怎么這么大膽呀,真的完全不認識就可以么?他不會是來騙色的吧……”同學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甚至幫她編出了好幾個版本,有浪漫的、出格的、灰暗的、苦澀的,總之,因為這種傳言,她又在無意中成為了同學眼里的傳奇人物。
一位長得乖巧但是行為不守規矩的姑娘。
有關于學習的事情沒什么好說的。專業課上的老師總是嚷嚷著要她去找個更好的學校讀,他們教不了??蓽厝畋嫜裕@樣就很好。
他努力還了自己一段已經失去了的學習生活,禮尚往來,她也該還他一段本該享有的夫妻生活。
那天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他的30歲生日,但不巧的是,在周內,她本該待在學校里。
提前一天和老師請假,然后買了回程的車票,溫阮抱著一個隨身帶小布包就踏上了回家的路。沿途的風景和來時一樣動人,她靠在窗上止不住地向外望,又掏出鉛筆隨手描摹。不知為何,時光在筆尖變得格外悠長。
后來租的房子她還沒去看過,只在月前收到了沉時寄來的鑰匙。按照信上他說的,雖然房子面積不大,但勝在干凈整潔,就坐落在舊城的一條蜿蜒古樸的巷落里。
下午三點到家,還沒到他下班的時間,所以屋里空落落的,只靠墻放了一個小衣柜、一張床和一張剛好夠兩個人用的餐桌。
溫阮放下背包,從腳邊的鞋盒子里拿出他事先買好的女士拖鞋,又走到廁所里拿了塊抹布,四下打量了幾眼,就蹲在一進門的地上,彎著腰,一點點的擦拭地板上的塵土。一點點收拾他們的家。
按照他的習慣,把她支去上學多半是為了能夠沒日沒夜的工作,所以她也不著急準備生日餐,等到晚上七八點把屋子都收拾干凈了,她才從包里拿出路上買的米面,打算給他做一碗長壽面。
不會做飯。她從口袋里掏出同學們給她寫的小紙條,按照上面的步驟認真地照做。沒想到做出來的食物出人意料的好看。
少女笑了笑,用碟子把湯碗蓋住,然后坐在餐桌前靜靜地等他。呼——舒了一大口氣,覺得自己今日格外有耐心。
晚上十點半,沉時推開家門走了進來,一低頭忽然看見一雙小巧的女士涼鞋,皺了皺眉,退出去看了眼門牌號,思量自己沒走錯門。這多出來的鞋子是誰的。
再一想,他猛地抬頭往屋內看去,看見餐桌那頭傳過來的暖黃色的燈光,便著急地甩了腳上的鞋子,再隨意套了雙拖鞋就大步朝里走。等過了拐角,瞥見趴在桌上快睡著的溫阮,心口那陣納悶的勁兒才過去,喘了口氣,取下身上的背包找了個空地隨意擱著,而后走上前輕聲詢問,“你怎么回來了?”
當然驚喜。他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明明離她20歲生日還有兩個多月。
少女聞聲睜眼,看見是他,笑了笑,又抬頭看了眼掛在墻上的時鐘,接著小心翼翼地掀開碟子,用手探了探熱度。還好,不太涼。又指了指對面,要他趕緊坐下來,“快來吃兩口,我們那兒過生日都要吃這個的?!?
也不知道溫阮口中的‘我們那兒’具體是哪里。但沉時在意的根本不是這些所謂習俗,他看著少女的笑顏,神情變得有些遲鈍,大約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到底是誰的生日,以為自己記錯日子了,正準備開口同她道歉。
沒想到溫阮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來兩個小盒子,一左一右擺放好,接著開口,“過了今天你都三十了,再一個人生活實在不像樣子。要不你明天請個假,我們去領證吧。”
這份安定是她想交給沉時的,連戒指都偷偷做好了。那是一對木質的手工戒指,尺寸大小還是兩個月前還在家的某一天夜里,她爬起來偷偷給他量的。
“我知道你想讓我像別的姑娘一樣,什么都準備好了再嫁人。可我不想讓你等太久。左右只是一個形式,對我來說,今天嫁給你還是明天嫁給你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鄙倥呎f著,邊用手打開那兩個藍色絲絨的小方盒,露出里面簡單大方的指環。
他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該說點什么。眼下瞧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她捕捉到了,也沒辦法辯駁,只好訥訥地解釋,“那時候向你求婚本意是想同你表白的,沒想過用它來約束你?!?
“我知道。”少女笑著回答,“但我點頭答應是真的想嫁?!?
沉時緩了這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哪里記得這種事情,早八百年前就忘得一干二凈了。但她居然替自己記著。他忙把臉撇開,喉頭忍不住哽咽了下,又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實在糟糕,干了一天的活,渾身臟兮兮的,還出了一身汗。又手忙腳亂地收拾了自己一番,才能在她面前坐下,認真地回答她的問題。
“阮阮,若是這會兒點頭答應,明天咱們也去打了證。以后就沒機會走了。”他給她自由的最本質原因還是覺得兩人的相識過于荒唐,倘若自己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未必瞧得上自己。如今一切都推翻重來,自己也該給她重新選擇的權利。
一定是這么多年來都沒有人可憐過他,所以他才會把自己放在這么低的位置上。她覺得心疼,但又慶幸,故事已經翻篇了。
“沉時,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三】難生貴子
領證的這天,溫阮特意挑了條長裙,雖然屋外面才十幾度,但這么重大的日子總歸要穿得更好看些。
他們手牽著手走過清晨空蕩的街頭,又在剛開門的花店里領了一束花,最后微笑著去了結婚登記處。
一切都很順利,她如愿地在這一日成為了他法律上的妻子。這一日,這一刻,不是什么良辰吉日,也不是什么能叫得上來的特別的時間,就是他點頭答應的第二天,就是兩人歡愛一夜睡到自然醒的早晨,他們像出門買菜一樣把結婚證領了回來。
他為此請了一整日的假,要在家里好好陪她。
還沒習慣身份上的轉變,至少,從相識以來,他們都只是對方最合適的性伴侶。如今以夫妻相稱,喜不自勝。
在外面不好展露內心的喜悅,這會兒進屋了才是真的掩蓋不住笑意。連門口的拐角都沒過,沉時就把她抱在懷里仔細地親吻。昨夜短暫的交歡,實在不夠解饞。
等到兩人再度寬衣解帶,餓著肚子在床上又纏綿了小半日后,溫阮才窩在他懷里,問,“要不我退學吧,回來給你做飯洗衣,你要是需要,就是暖床我也愿意?!?
他才不舍得少女為他做這些事,吻著她的黑色長發,輕言,“不用。過段時間換個工作就沒現在這樣辛苦了。沒你想得那么糟糕。之前認識的朋友最近給我說了幾個內推的機會,有關電子信息方面的,雖然暫時拿不出對應的學歷證書或者履歷,但有能力在,多試幾回,總能找到肯聘請我的公司?!?
新生活對他來說,是無盡的希望和久違的公平,沒有人限制他、打壓他,所以他對這幾個月的辛苦毫無怨言,每日只想著努力地工作,給她一個更好的家。
“可我要讀很久,兩三年。哪有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妻子。”她的車票是晚上六點的,要坐一晚上的夜車回學校,趕明早八點的早課。當然是要走的,她明白沉時要她上學的意義,可不舍也是真的,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回來。
他也不舍,他恨不得把她綁在身上,或者再多要她幾回。但那些想說的話輪轉到嘴邊全都沒了,不做挽留,不說任何牽絆住她腳步的話,沉時只多吻了吻她,便出門給她買吃的去了。
這是他們的前三年,聚少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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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她真的結婚了,同學們紛紛給她送來祝福。但學生們大多貧困,送不起太過貴重的禮物,只給她畫了些畫,塞了些小錢。
畢竟她是周圍人里最早結婚的,大家總有好奇不完的事情,興致來了就要逗她。
“你男人怎么光給你寄東西不來看你。我說你如花似貌的,要我是你老公,能讓你下得來床?”
“就是。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不可能平時一點想法都沒有?!?
全天下人都喜歡問夫妻間的那點性事。但溫阮也不覺得尷尬,她們樂意問,她也樂意答。
“怎么不想。每次和他見一回,我都不能睡的?!边@是真話,起初半年她還在吃藥,沉時總記得醫生叮嚀要克制一點,不狠要她,最多兩三回就讓她睡了。可等后來再去醫院,醫生說完全好了,就是要孩子也沒什么困難后,他便變了個人似的,把她往死了做,好像那人的欲望是花不完的。
“阮阮,你們感情這么好,為什么不休學去要個孩子,趁著他還年輕?”沉時唯一被人詬病的,就是年齡大,每次一聽都三十多了,大家都要催她,可得抓緊。
這點總叫她為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被問的多了,她也只回答句,“我們還沒計劃?!?
不是她沒計劃,而是沉時沒計劃。他好像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等到過了30歲生理不孕期,就主動地去藥店買了此前從未用過的計生用品——避孕套。
且不說那東西給兩人帶來的性體驗都不夠友好,光是他這樣的行為都足夠說明問題了。他不想要孩子。
溫阮起初沒直接開口問,左右試探著,“你不喜歡小孩子么?”好像大多數人不想要孩子的理由都是這個,討厭不聽話的熊孩子,討厭他們占據原本就不寬裕的私人生活。
“沒有?!彼⒉挥憛?,至少和孩子這類生物沒有過節。
她又在閑暇時期帶著男人去各處的兒童樂園閑逛,見他帶著那些小孩子一起玩也挺開心的。實在找不出他不肯要孩子的理由。
于是某一天準備做的時候,沒憋住直接開口問,“能不用套么?好沒感覺?!?
沉時怎么會聽不出她話里的意思,還是低頭戴上了避孕套,接著吻了吻她的唇,回答,“你還小,不想這事?!?
哪里小了。她躺在床頭準備脫下身上最后一件內衣的時候,忍不住嘟囔,“我都22了,根本不小,可以要寶寶了。”
但他還是沒答應。不知道在固執些什么。
這樣的情況一直維持到她順利畢業,兩個人一起搬進了貸款買的新家,她過了24歲的生日才終于有了結論。
“沉時,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孩子?”她忽然反應過來問題的根源在哪里,說她年紀小是他找的借口,估計兩個人特殊的體質才是本因。
遲早有一天要面對這個問題的,男人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點點頭回答,“嗯?!?
“阮阮,我們身體情況特殊。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也和我們一樣,生下來就被人當成怪胎?!痹谶@個問題上,他顯得尤為脆弱,那時世上只有他一個S時,他幾乎受盡了冷眼。
但她有不同的看法。
“我們怎么就是怪胎了,性能力強是一種無藥可解的病么?這不過是有的人頭發是黑色有的人頭發是金色的差別,你為什么會這樣想?”溫阮從不覺得S級有什么特殊的,不過是世人給他們貼的標簽,如今撕了去,他們和普通人又有什么區別。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頗為艱難地回答,“我……可我們依舊是少數人?!?
少女覺得他根本就不該這樣想,堅持道,“為什么?你和這里的人做過么?你知道她們都是哪個等級?你憑什么篤定我們的孩子就找不到同類人?!?
“沉時,先不說我們的后代,就說我自己。我在被評為S級之后,沒有一天怪過我的父母,雖然我沒見過他們,不知道他們如今身在何方,但我從沒覺得我經歷過的這些苦難都是他們帶給我的。恰恰相反,我很敬重他們,因為我現在能擁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當年選擇生下了我?!?
大概是肺腑之言,她說著說著,忍不住落了淚。
父母,好像人只有在快要迎接下一代的時候才會認真思考和上一代的關系。阮阮的這番話,也讓他想起自己的曾經了。
他當然也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但他曾經好奇過,所以十幾歲黑進系統看過自己的檔案,也看過那兩位的照片。
現在已經想不起清晰的畫面了,只隱約記得母親是位很溫柔的女子,父親看起來有些嚴肅。他們過得也很辛苦,兩位都是流水線上的工人,等級評級很低,與S級沒什么關聯。他記得很清楚,那時他害怕自己評不上C沒辦法正常入學。
“對不起?!背習r懂了她想說的意思。
但她話還未完,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后,又言,“……孩子們有他們自己的人生,他們長大了也會遇到適合他們的人。我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到這個世界上來?!?
“沉時。我想,我們也配有一對正常夫妻應該有的生活?!?
【四】冰釋前嫌
沉望就是以這樣的理由來到這個小家的。
備受期待。
阮阮給他做了很多好看的小衣服,那衣服的袖口有多小,就她兩三個指頭寬。每次窩在沙發里做完一小件的時候,她都會興奮地笑上半日,要拿到沉時面前炫耀好幾回才行。
男人不同于女人,他們對下一代的期盼遠不及對妻子的關照。所以平心而論,他對阮阮逐漸隆起來的肚子沒有多大的感覺,這段令她欣喜若狂的時間,在他的印象里剩的只有,她很容易累,前幾年長時間畫畫導致的腰痛在孕期越來越重,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臥在床上。她吃得不多,但吐得很厲害,幾乎是坐在垃圾桶上吃飯。再后來,肚子大了行動不便,晚上很難睡著,長時間失眠讓她變得敏感脆弱,總是一個人坐在那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會落淚。
可她不舍得與他分床睡,盡管兩個人擠在一起并不舒服,她覺得很逼人,但她還是不肯。沒有辦法,他只好陪她一起熬著,睡前給她講故事,或者給她按摩捏捏腿,說點什么哄她稍微小睡一會兒。
盡管這幾個月這么難受,但到了小家伙快出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不虛此行。無論是飯桌上,臥室里,還是在浴室他幫著擦洗身體,只要想起來,她就會咧著嘴驕傲地問他,“沉時,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何止是厲害。
何止是厲害。
他頭一回厭棄自己是這樣嘴笨,竟然說不出一句能用來贊揚她的話,每回聽見只能重重地點頭,而后忍住心里的難受去吻她的笑臉。
如果沒有她,自己的這一生該是何等的貧瘠。只他一人,他一定會在某個無人聽聞的角落里孤寂的死去。
如果沒有她。怎么能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