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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想過要替自己辯解,沒什么好辯解的。他爛透了。他準備好的那么多預案里面,居然沒有一個是可以用來應對當下的境況。我想,大約是因為,他從沒想過能和她一輩子,所以也不打算讓她知道這些事情,只計劃著,瞞到兩個人分別的那一天就行,一直瞞到,他徹底走出她的生命。
可是誰能想到,他自顧自筑構出的表面平靜會突然被這猝不及防的情況徹底擊碎,所以,他的勇氣,在他說完少女的名字之后,也同樣在瞬間崩塌,所剩無幾。
他們兩個人就這么一躺一坐,靜靜地看著對方,誰也不敢先說話。他摸不準溫阮現在的情緒,她猜不透沉時心里的想法。就是這么一刻,他們胸口冒出來的,都是這段關系已經完了的疼痛感,所以再一次默契的選擇了自私地、貪婪地、瘋狂地挽留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可是,事實已經擺在兩個人面前了,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就算面前是百尺深淵,是數十級的颶風,是幾層樓高的巨浪,他們也得睜開眼認真的看清楚。所以,是溫阮先開口的,她總是更有勇氣一些。
“沉時,她們是誰?”少女的嗓音向來細小,此刻卻充滿了堅定的力量,似乎是想告訴他,今天這個答案,她必須要聽到。沒錯,她確實脆弱不堪,可這不意味著她永遠都是這樣的人,一定有那么一天,她會做出改變,會在一瞬間成長,然后變得更頑強和無畏。
他覺得這樣鄭重的談話,自己躺著不像樣,于是坐了起來,準備伸手把她從地板上拉起來。但她不肯挪窩,眼神如炬,要先聽到他的回答。沉時沒辦法,只得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答,“A級,一些在社會上有話語權的女性。”
果然是這些人。她心痛如割,仰頭看著他也收不住眼眶里的淚水,在喉嚨里的嗚咽聲即將冒出來的上一刻,飛快地拋出第二個問題,“你們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相信他們之間就是簡單觸摸形式的撫慰,肯定發生了性關系。按照他朋友說過的那樣,這件事發生了不止一兩次,也不知道具體維持了多久,可能幾年,乃至數十年。按照那些人的脾性,按照那些人目中無人的態度,覺得自己有錢就能得到一切的想法,怎么可能放過他。
“我的程序在很久之前就修改過了,系統警報會有延時,在警報傳到官方那邊之前,我再手動抹除記錄。”他盡量用溫阮能夠聽得懂的話將這種極其惡劣的犯罪經過說出來。
少女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她確信男人說出來的每個字她都聽懂了,但是,她覺得自己一點兒也沒聽懂。
“還有呢?”她喃喃道。事情絕對不可能這么簡單,他一定還有很多細節沒說,所以今天就算是破罐子破摔,她也要把所有未知的都問出來,“在場那么多人,你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人的記錄都抹除吧。”
這件事既然能一直被隱藏在光明之下,他們自然已經做到了萬無一失。想到這些,她便再也笑不出了,嘴角不自覺的耷拉下來,抓著他的手指僵在空氣中,左思右想,決定給他的猶豫再補一句猛料,“你繼續說吧,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看著她一邊說一邊哭,神情愈發低迷,也不敢再碰她,只給她再扯了幾張餐巾紙,最后低頭嘆了一口氣,繼續道,“我的銘牌會被暫時摘掉。屆時,無論發生什么都不會在她們的系統里留下記錄。”
女孩想起來上次見到過的那一圈又一圈清淺到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她一直以為是當年打銘牌留下來的,沒想到原因落在了這件事上。
他們居然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狼狽為奸,做出這種目無法紀、有違常理的事情。
難怪,難怪說他沒辦法脫身了。他根本就不是單純的受害者,而是整件事情的參與者,沒他的努力,事情根本不會變成今天這樣。等到有一天東窗事發,官方怪罪下來,資本自然可以把所有的責任摘的一干二凈,只要他一個人來擔。因為從頭至尾,違法摘牌的是他,抹除數據的是他,修改程序的還是他。
她又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問了他最后一個問題,“你為什么會答應做這種事?”
為什么心甘情愿的當這個替罪羊。
別人的動機她都可以不理會,因為根本不需要多想,她們要的不過是紙醉金迷,愛欲橫流,要刺激和狂亂的生活,要破除倫理的邊界。但他沉時是為了什么,錢?他有么。地位?他有么。權利?他有么。那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義無反顧地參與到這種骯臟的事情里。
他認輸了。他終于垂下了向來驕傲的頭顱,不敢看她的眼睛,沉默許久,久到溫阮認為他這輩子也不愿意對她說實話,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才終于吐出真言,“我和她們做了交換。”
“用自由換了我的這條命。”他的臉色慘白異常,好容易退下去的高溫又追了回來,說這幾句話的功夫又要開始頭暈。她們讓他吃的藥總有數不勝數的副作用。
“我那時候,只想活著。”他沒有溫阮這樣的勇氣,面對這樣的欺壓時可以果斷的選擇轉身欲死。在他堅持了幾個月,百般嘗試仍舊無果之后,最終還是丟下了臉皮朝著強權毫無尊嚴的跪了下來。
“對不起。”
他就是一個這么差勁的人,無能且軟弱。
沉時說完之后很久,都沒聽到她的回復。但他就這么垂著頭,連視線的邊緣都不肯沾染到她輪廓的半分,只繼續等,等她給出最后的結果。
溫阮不知道說什么,此刻,她的腦子里有成千上萬條的信息在大腦里打轉,一會兒憤懣,一會兒痛苦,一會兒傷心,一會兒冷漠。想必即將要說出來的能狠狠的在他心上刺出一個洞,所以只癟著一張嘴,默默不語。
可她也沒走,對,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她自始至終都沒想過要走。
此刻此時,外間是郎朗晴日,鳥鳴、蟲叫躍然于耳,老屋子的客廳卻突然陷于不能被打破的靜謐中,近乎死一般的寂靜,同他之前體會過的相差無幾。他本應該對此毫無怨言,并且理所當然的照單全收。可是,當他在時隔多年后的今日,已經感受過足夠喧鬧的日子的這個時刻,要他再次落回靜默無聲的世界里,無異于剝皮抽筋,剔骨吸髓,多一秒都能將他徹底擊垮。
人就是這么自私的動物,他不肯無恥的開口求一個原諒,卻還在心中奢望著,渴盼她再多幾句話,再伸出手牽他一回。真卑鄙啊。他的頭垂的更低了,眼前那些許久未曾修剪的碎發同簾幔一樣蓋下來,擋住他臉上的陰翳不說,還要脫垂到地板上。而他彎曲的脊背,無情緒的面龐,眼里原本忽明忽暗閃爍著的,卻在這一瞬間驟然熄滅的燭火,無一不昭彰著他的頹唐。他再度淪為一只去無歸處的喪家犬。
他認輸了。他再也沒辦法說服自己,認同之前篤定的那種與行尸走肉一樣的呼吸也叫活著的想法。
“我們,”沉時知道她不忍心,她付出了很多的感情,她對自己真摯無悔。現在要讓她在自己的堅持里來回搖擺,讓她在信任與不信任之間割裂,讓她做出哪一種都會備受傷害的決定,還不如他來做這個惡人,“我。”
可男人想要說的一個字都沒出口,就被她制止住了。他們好像一直都沒注意到兩個人的手掌始終是交握在一起的,所以他在感覺到女孩動了動扯住他的手指之后,微微愣住,而后迅速地抬起頭,朝她看去,同時快速地合上了嘴唇,喉嚨里就像是被梗住了一樣,不能言語。
令她傷心的話,他不想說的。所以但凡看到一點希望,他都會退卻。
溫阮知道他想說什么,但是并不打算理會他那預備同鴕鳥一樣把自己埋首于土地之下的想法,她已然捱過了情緒最上頭的那股勁兒,能夠分清楚自己心里對這件事到底是什么看法了,所以必不會讓事情再同上次那樣,陷入無法決斷的局面。況且,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早就算不清楚了,更不可能輕而易舉的劃清界限。
“沉時,你知不知道。”于是,少女用含有哭腔的嗓音繼續開口,或許是覺得氛圍有些沉重,便僵硬地扯了個很難看的笑容,接著說,“我很擔心你。”
。
他覺得女孩要和他說的,得是其他任何一種千奇百怪的語句。不可能是這一句。為什么偏偏是這句。
她一夜未眠,又哭了大半夜,雙眼布滿紅色血絲,整個人坐在地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氣,要不是后背有茶幾支撐著,她根本沒辦法維持表面的鎮定,但她還是做了在別人眼里看起來不怎么合理,只屬于自己的選擇,“我是,真的很擔心你。”
男人知道自己的靈魂被這簡單的一句話擊穿了,頓時喉頭一阻,胸口被酸澀填滿,看著她,眼眶里幾乎要掉下淚來。他很想說點什么安慰她,但是意識到自己向來只知哄騙她、欺瞞她,又沒辦法開口了,答,“我知道。”
她又哭了。但這次好像有一些不同,溫阮以前的難過是奔著抒瀉心里的郁悶與難受去的,她只為自己的痛苦而哭泣。可是,今天,現在,在這之后掉的每一滴眼淚,都是因為他。
不是歇斯底里,上氣不接下氣的那種,也不是努力忍著,把自己關起來,不想被別人發現自身狼狽的那種。她就這么抬頭看著他,一點點地哭,水珠路過的每一寸肌膚都會留下清醒的刺痛感。對了,因為他們是一種人,處境和境遇相差不大,所以少女能很輕易地想象到他曾經經歷過的種種苦楚。
他的人生從進入系統開始就沒有選擇,有關于他的一切都只能深埋于黑暗中。這也是他們相遇至今,沉時從不著眼于情愛的原因,感情這種奢侈的東西他怎么敢碰。
但她是誰,她說話做事從來不按照既定的劇本來。她哭的難受了,便用盡最后幾分力氣撲到他的懷里去,用兩條纖細的手臂圈住他瘦弱的腰身,而后再用手掌緊攥住他的衣角,繼續說,“我怎么能感覺不出來她們在欺負你。”
又是這種完全超乎他想象的話,他根本接不上。
但他意識到了女孩并不打算計較這些事情,突然心生害怕,害怕她會因為喜歡自己,選擇性的放過他曾經犯下的錯事,更不希望她毫無芥蒂的站在自己這邊,所以深吸了一口氣,無力地辯解道,“阮阮,我可是S,沒人能真的欺負到我頭上。”
“反正可以完好無損的活下去。”她冷不丁冒出來這樣的話語,“反正死不掉,你是想這樣回答我么?”
他點點頭,幾秒后意識到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又輕輕的“嗯”了一聲。
女孩搖搖頭,覺得這回答根本就不對。抱住他的手便更用力了一些,“沉時。我不要你只單單活在這世上。”
男人的唇不可控制的抿住了,眼眶里掉出什么晶瑩的液體,滴落在她的后背上。
“我要你無論和誰在一起都能是英姿煥發的。”
沉時不知道她是怎么能說出如此有力量的話語。她看起來明明就,那么,小小的一只。
“我要你的開心難過沮喪頹靡都有人聽得見。”
他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濕了好大一片,還在不斷地往外暈染。他居然讓她這么難過。他終于有了動作,抬起放在身側的手臂,緩緩地,疾迅地放在了她的腰背,最后像擁抱太陽一樣,回抱住溫阮。
這真是很難得見的時刻,他居然不加掩飾的擁抱了自己的愛情,甚至放下了此前所有的有所保留和克制,像貔貅,無止境地從她身上汲取溫暖和力量,喉頭忍不住哽咽了好幾回。
“溫阮,你為什么會選擇相信我?”他一直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什么不覺得我是出于私欲?”
男人不急于為自己洗凈,他已然在淤泥中站了數十年之久,身上早就找不到有哪一處是潔白無瑕的。他做過的,能在她眼里被稱贊為“齷齪”的事情數不勝數,他自己都算不清。所以,他想知道,像她這樣單純、簡單的人,為什么始終認定他不是壞人,認定他現在說出來、做出來的事情都不是偽裝,沒有對她抱懷惡意。
“很久之前你和我說過,我應該要有自己的判斷。”她不遮掩,直言,“所以在我眼里,就算你不夠好,但也絕不壞。”溫阮的理由也很簡單,“壞人不會想盡一切辦法趕我走,而是用盡一切手段把我留在他身邊。”
“我可是S。”這世間愛與欲的巔峰,世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我也是S。”他們是一類人,同為資本眼中的獵物。
“若要論地位、權利、財富,我確實暫時比不上那些A級的姐姐們。可要論能力,我不比任何人差。所以她們怎么敢用這種卑劣的手段到我面前來叫囂。”擲地有聲。
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等再要說話的時候,口吻、氣場全變。也就是這一刻,少女從他的懷里直起身,雖然整張臉看起來狼狽不堪,但是和剛才萎靡不振的模樣截然不同,眼神里溢滿光彩。說完這句話后,鬼使神差的,她站到與他同一水平線的位置,和他對視,而后一只手撐在他身后的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摁住他的后腦,根本不帶分毫的猶豫,直接將嘴唇強硬的點在了他的唇上。
“沉時,我看不得有任何一個人欺負你。”
就是說,蚍蜉也敢于撼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