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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住的這棟房子有些年頭了,上個世紀的產物,所以鄰居住的都是老人。溫阮每天早上上班都能看到這些把花園打理成菜園子的奶奶們,她們會笑盈盈的同她打招呼。但是奶奶們都是些好事的主兒,頭一回看見他們一起出門,嘰嘰喳喳的左一句右一句的問個不停。
“誒丫頭,你是不是和那男娃好上了?”這其實一點也不難猜,因為整棟樓就他們兩個小年輕,之前她們見溫阮一直一個人進出,也不好意思問,今天終于給逮到機會了。
她一聽,果斷的搖頭,回,“沒呢奶奶,我們就是得一起出趟門。”解釋的很認真,但是因為段數實在太低,所以顯得蒼白無力,根本沒人信。
“唉~你這眼光不行,找誰不行找他。這么大一小伙子整天和姑娘一樣坐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心里肯定有什么毛病。”為首的奶奶落下第一句結論,“我都觀察他三四年了,你說說,逢年過節也不知道上下樓看看我們這些老家伙,還有那窗戶喲,關的比我牙縫都嚴實。你要是和他好,奶奶我第一個不答應。”
“你可別聽她的,這老東西說她那個不爭氣的孫子呢,見到小輩總愛挑毛病。我看這小伙子好的很,去年我屋漏水,找物業說了大半月了沒人理,我家老頭子那風濕走路都走不了。我就想著問問他能不能幫個忙。人二話不說,從早到晚忙活了一整周,把我們那霉壞了的墻磚都換了一遍,踏實能干。”住在二樓的奶奶有不同的意見。
“我說你們這些多管閑事的,人要是結婚了能沒你們喜糖吃。有這三言兩語的工夫趕緊過來搭把手,讓人家該忙活忙活去。”一直蹲在地上翻薯藤的奶奶喘著氣幫她開脫。
溫阮笑笑,然后微微頷首示好,同她們道別,最后拔腿往他那跑去。很意外,奶奶們眼里的沉時,又是不一樣的。也不是真的不一樣,就是和別人嘴里說的不同,但是句句都說進她的心里。
沉時見她有了動作,便伸手去擰車鑰匙,車子開始嗚嗚響動時,她就貓著身子鉆了進來,坐在了他的身邊。這讓他一時間有些不習慣。
最開始那陣兒,她沒什么安全感,就喜歡窩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上,像是時時刻刻都做好了,只要他對自己做了任何危險的舉動,她就能隨時跳車的準備。后來有好感了,溫阮就喜歡坐在他后座上,因為她能通過后視鏡看見他完整的一張臉。
現在,現在她一點也不在意男人的想法,將沉時放在副駕上的背包抱起放在雙腿上后,就轉身拉過安全帶,仔仔細細的替自己系上,然后又扭回來看他,笑著說,“出發吧,我準備好啦。”
他握在操作桿上的右手一愣,然后快速的向右向后掛倒擋,也許是動作幅度太大了,他的右臂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左臂。舊型車輛的空間實在是太小了,這讓他有一種兩個人緊靠在一起的錯覺。
他一定是瘋了。
估計他也覺得自己最近有點奇怪,腦子里總是莫名其妙蹦出她的身影,有時候看到一些特定的事物,還能想起來她說過的沒頭腦的話,以及一定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和笑聲。
很鮮活,很有生命力,大概是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吧。
也不知道他想了多久,也許就一兩秒,也許更長。總之,等到女孩忽地把手收了回去,他才匆忙的醒過來,然后面無表情的轉過頭去看她,看見她無辜的望向自己。
她個子不高,一米六還不到,五厘米寬的安全帶得有一半是從她頸邊擦過去的,系了和沒系一樣。是座位高度的問題,有一次他睡副駕駛的時候按照自己的身高調整的,所以才會與她這么不相配。不過想想也正常,因為他的生活里,為她做了改變的事情寥寥無幾。
“會調整高度么?”他踩下剎車,將操縱桿掛回空擋,驀然開口。
溫阮聞言在身側來回看了好幾遍,回答道,“我沒看見控制板,你知道在哪里么?”她們公司的配車雖然不是市面上最高級的,但至少半只腳踏進了智能調控的領域,別說讓她自己找開關了,只要她坐上去,座椅就能在兩分鐘的時間里按照她的身材比例自主調節高度。
也是,她以前總是睡在后排,他從沒注意到這個問題。男人嘆了一口氣,松開了自己的安全帶,然后側過身子,伸手摸到椅凳靠外一側,用力的旋動凸出來的高度旋鈕。這車實在太老,出廠到現在得有十四五年,旋鈕底下估計生銹了,一整塊粘連在一起,他調整起來都覺得費勁。
“這個高度行么?”他覺得差不多了,問她。
女孩不太懂這些,抱著背包點點頭,答,“行。”
這么一看,其實他們的日常挺平淡的,基本上就是你一言我一語,一問一答。若是換個性格開朗話多憋不住事兒的姑娘,大概率會被他逼瘋。
當然今天早上女孩做的這些事情,也不全是出于她執意要把兩個人綁在一起的念頭,更不是為了追求他想盡了辦法給二人制造獨處的時間。只是因為這幾天女孩忽然有了新的愿望,新的關于沉時的愿望。
她想讓他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至少得像個活人。
你知道,人類是從不會懼怕陽光的。他的晝夜顛倒和旁人無關,恰恰是他自己特意挑選的,他想通過這種自毀式的生活方式無聲地與世界抗爭,他在逃避所有與社會接軌的可能。
可是,心理上的抗拒和環境上的壁壘,只會讓他的這種情況愈演愈烈。時間久了,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都會突然崩潰。
她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醒來,發現他就猝死在房間里,或者,明知這樣的生活完全不利于他的身體健康,可就只能這么眼睜睜的看著他折損自己的陽壽。
她不忍心,她想努力一試。
但是你知道,要這么生硬的、刻意的去改變一個人,實在是太壞了,它們和誘導、控制也沒什么差別。人是自主意識極強的生物,如果被人操控,那就是某種意義上的PUA,是極其毀滅人格的存在。
人應該要去影響另一個人。
所以她想借給男人一點勇氣,借給他好好生活的力量。
那就從改變環境開始。她想陪著沉時一起,一起看每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一起度過最悠閑的傍晚,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用過晚飯后,再打幾個飽嗝兒共看夕陽西沉。
當然這樣美麗的愿景能否實現,只基于,還好他沒拒絕自己的請求,還好他愿意給自己一個機會。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呀。”她看著面前一大碗餛飩,圓溜溜的眼珠子盯著那些湯湯水水一轉也不轉,說完話還仔細的嗅了好幾下,像是要把這個味道刻在DNA里一樣。
沉時坐在她面前,給她拆了一對竹筷,回答,“還行,手頭松了一些,就能做點有用的事情。”
“是不是很難,能和我簡單說說么?”溫阮埋頭吸溜餛飩皮兒的功夫也不忘記陪他聊天。
他不餓,但就是覺得看她吃飯特別香,所以跟著低頭看了眼面前的大碗餛飩,也給自己拆了雙筷子,“暫時還不確定,說是最近突然多了許多黑客在攻擊系統后臺,官方讓我們做一次大規模的系統升級。”他說話的語氣不算輕松,這事兒好像很麻煩。
“官方的系統也有人敢黑么?”她吃一口快了,不小心燙了下嘴皮,于是端起手邊的飲料大喝了好幾口。
“有利益就有人做。”他抓著筷子在湯里攪了攪,也不知道是蝦皮的鮮香還是紫菜的清甜,總之他真的在早晨六點四十五這個時刻,張嘴吃了十年來的第一口早餐。
“攻擊后臺,那豈不是系統都要崩潰?他們可太壞了。”溫阮想想,好像系統和他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
“嗯。”他點頭,不做更多的解釋。
“雖然我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我希望你能順利解決。你可是我見過最厲害的程序員了。”她說完吹了吹湯面,打算等湯稍微攤涼點,就直接把碗端起來對嘴喝。
“哪里來的自信。”他忍不住調侃自己,反問她,“你呢?我看你最近也挺忙的。”標準的禮尚往來式問答方法。
提到這個,溫阮就有一大堆想抱怨的了。
“你都不知道,我們公司新換了個老板,特別嚴格,一口氣給我布置了好多課,還給我提了特別高的工作要求,我覺得我根本就做不到,想起來就頭大。”她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概括給他聽。
“而且,奇怪的是,前兩天我想偷懶的時候,被念之姐姐狠狠說了一頓。沉時,我其實不太懂。”她的語氣有些苦惱。
“為什么你們都想讓我當大明星?”
。
他一時無言,看著她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的神情,選了個不會出錯的借口回答她,“大家相信你的實力才這么說,別妄自菲薄。老板重視你是好事,有這機會多學點東西,對你將來沒壞處。”
說的也是。溫阮明白過來,笑了幾聲。說,“除了你和念之姐姐,還從來沒有人對我這么好呢。”
他的神情微微僵住,反駁道,“我對你不好。”
一點兒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