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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嬉鬧了一日,直至晚霞布滿天際,落日斜斜投映在波光之中,將水面染成一半桃紅一半金黃。元夕覺得有些累,便向后一倒靠在蕭渡懷中,微風的輕輕吹拂臉龐,讓她懶懶閉上雙目。耳邊有飛鳥掠過水面的簌簌聲,和著樹叢中蟬鳴,仿佛室外桃源,令人忘卻一切煩憂。
元夕沉醉了許久,才不舍地睜開眼,道:“那件事,你還沒想通嗎?”
蕭渡抱著她的手收緊了一些,而后道:“我想了許久,這件事不應該由我一人決定。那人畢竟是你的父親,如果太后謀害先帝的罪名被坐實,不僅是太后和你爹,只怕整個夏家都會遭受大難。”
元夕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吐出口氣道:“我早就說過,我和夏明遠和夏家再無任何關系,他從未把我當作女兒,我又何必再當他是親人。”
蕭渡側頭盯著她道:“你真的可以完全不在乎?”
元夕點了點頭,道:“你是我的相公,你和萱兒、老爺、二弟才是真正關心我視我為親人的人。所以只要你決定去做什么,我就會陪你去做。哪怕要放棄現在的一切,甚至是風餐露宿,我都絕不會有半點不甘。”
蕭渡心中一股熱流涌動,他的目光自眼前的景色慢慢掃過,又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和我去一個沒有這般湖光山色,又不及京城富庶繁華,有的只是大漠與風沙的地方,你也甘愿嗎?”
元夕心中已經猜出幾分他的打算,回頭柔柔笑著道:“你曾說過要帶我去看邊關的落日,我等這一天可等得很久了。”
蕭渡始終是有些憂慮道:“可你從未離開過京城,又一向怕冷,那里住得十分艱苦,沒有地龍燒暖,尤其是冬天,風很大水也冷,我怕你會受不了。”
元夕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道:“阿渡,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再冷的地方,也有你為我取暖。只要有你在,我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蕭渡眼窩一熱,將她緊緊抱在懷中,竟說不出一句話來。有了她的承諾,也終于解開了自己最大的心結,有些事哪怕明知道結果,他也不得不做。
第二日,城西豐樂坊的一間小院里,馮叔料理完滿院的花草,正準備去灶房做些吃食,突然感覺身后有些不對。他連忙轉身抬頭,只見逆光中蕭渡穿著白袍黑靴,正坐在院墻上,手中拿了壺酒笑瞇瞇地望著他。
馮叔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連忙叫道:“侯爺要來,怎么不從正門走。哎呀,快些下來,小心別摔著了。”
蕭渡朗朗發笑,縱身自墻上躍下,將手中的酒壺往馮叔懷中一扔,道:“就這點高度還摔不著我,這還不是想給馮叔驚喜。我今日特意沽了醉香樓新到的好酒,咱們爺倆好好喝上幾盅。”
馮叔不明白蕭渡為何如此高興,卻還是樂呵呵地去洗了酒杯,又麻利地炒了幾個小菜,兩人就坐在樹蔭下,就這百草繁花對飲。
馮叔與蕭渡連干幾杯,酒意便有些上頭,卻又覺得許久沒這么暢快過,這時,蕭渡又笑著贊道:“好酒好酒,實在喝得是痛快!”
馮叔終于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問道:“到底是什么事,讓侯爺覺得如此高興。”
蕭渡慢慢放下手中的杯盞,眼神變得有些復雜,低頭一字一句道:“馮叔,如果我說我馬上就能為小吉和小齊報仇,你高不高興!”
馮叔雙手一顫,酒杯便倏地滑落到了地上。隨即,他的雙唇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而后整個身子都在發抖。他抬頭看向蕭渡,確定其中沒有一絲玩笑之意,淚水便崩然而下,又帶著淚瘋狂大笑起來。然后他身子一歪,便跪在了蕭渡面前,嘶著嗓子喊道:“侯爺,他們死得太慘了,連尸骨都不能回到故鄉,都不能和我這老頭作作伴啊。若是侯爺真能為他們報仇,便是舍去我這一身老命也甘愿啊!”
蕭渡的眼眶也一熱,他連忙蹲下扶起馮叔,顫聲道:“您放心,他們的仇,我從來沒忘過!那些害死他們和蕭家軍上萬將士的兇手,我日日都銘記在心,刻在腦海!我曾發誓,總有一日,我一定會讓那些人血債血償,讓將士們的冤魂安息!您放心,過不了許久,我就能為他們報仇了!”
馮叔佝僂著身子,捂住臉痛哭起來,這一刻他實在等得太久太久,曾以為只能在恨意和不甘中度過殘生,而今他終于能等到天理昭彰的那一日,往后若能與兩個孩子地下相見,他也不至于沒面目去見他們!
蕭渡歪靠在石桌上,默默看他痛哭發泄,眼前有些模糊,好像又回到那一年的平渡關,他幾日沒有進食,已經虛弱到執劍都會發抖的地步。而在他的大營之外,是無數也餓得虛弱無力,滿目都是絕望的將士。
這時他身邊的一名副將走進了營帳,心虛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打開了手中的包袱。一股濃郁的肉香頓時布滿了整個營帳,蕭渡的雙目猛地亮了起來,可當他看清那副將臉上痛苦扭曲的表情,頓時明白了一切,伸手狠狠將那塊肉打落到了地上,卻連一句責罵的話都沒力氣說出來。
那副將哭著撿起地上的肉,跪在他身旁道:“侯爺,你就吃一塊吧!如果連你都倒下了,蕭家軍就要全軍覆沒了!到時候所有戰死的兄弟們就全部枉死了!我們要活著出去,才能為他們報仇啊!”
蕭渡顫抖著閉上眼睛,死死忍住眼中的熱淚,過了仿佛一輩子那么久,他才顫抖著結果那塊肉放進了嘴里。然后他邊吃邊吐,終于將那塊肉咽下,身旁的副將也早已哭得全身抽搐。他望著這個曾在戰場上身中數箭都能笑罵敵軍的鐵骨漢子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落淚,仿佛有無數尖刃插入心中,他在那一刻默默發誓:“現在欠你們的一切,我遲早會還給你們!所有枉死在這里的冤魂,我一定會用仇人的鮮血為你們祭奠!”
一陣冷風吹過,讓蕭渡察覺到臉上落下的冰涼,他伸手抹了抹臉頰,仿佛又看見那些曾經同生共死,死守邊關的兄弟們站在眼前,他們臉上掛著釋懷又感激的微笑。
沒錯,這是我欠你們的!所以明知道如果夏家倒下,侯府便岌岌可危;明知道只有繼續容忍夏家的勢力制衡皇權,才能給自己多幾年的喘息機會,他卻一定要這借這個機會將夏家徹底擊垮。因為他不能再等,這是他的責任,為了曾經的承諾,為了成千上萬忠義的魂靈!
又是一日楊柳飛花之時,鐘山山巔上,趙衍負手望著遠處的山景,聽見身后響起的腳步聲,緩緩回頭笑道:“你終于還是來了,我知道你遲早會來。”
蕭渡走到他身邊,道:“你憑什么覺得我一定會來,我大可以坐山觀虎斗,幫你對我有什么好處?”
趙衍撣了撣身上的落葉,臉上突然露出倨傲之意,道:“因為你和我本就是一樣的人,有著一樣的清明志向,當年你我在此盟誓,要還大穆一個海晏河清的時代,所以你絕不會坐視夏家而不理。”他又嘆了口氣,眸中染了哀傷,道:“只可惜,你我始終沒機會做一對真正的好兄弟!”
蕭渡臉上露出嘲諷之色,似是懶得回應,只掏出手中的紙箋展在趙衍面前,道:“這便是藏在那把弓里,先帝苦心留下的秘密!”趙衍連忙凝神細看,待看清那竟是一張藥方,目光中露出疑惑之色。
蕭渡道:“這藥方中,有兩味藥相配起來是有毒的,服得多了足以致命。而這便是當年太后貼身照料先帝時,親手喂他服下的藥方。”
趙衍頓時露出震驚神色,他沒想到這樣東西竟會是直指太后,而且如此致命。就在他驚疑難定,面上露出猶豫之色時,蕭渡已經收起那張藥方,緩緩道:“這便是那樣足以摧毀整個夏氏的機會,現在輪到陛下來選擇了,看陛下能不能狠下心,幫助自己的父親去對付自己的母親。”
趙衍臉上流露出痛苦神色,過了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蕭渡似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勾起唇角,道:“那么且看陛下準備拿什么和臣交換這張藥方。”
作者有話要說: 嚶嚶嚶,作者這章居然寫了7,8個小時,但是不想為了趕更新把自己很喜歡的這章寫糟蹋了,小妖精們,你們真的不出來給作者君點安慰嗎╮(╯-╰)╭
☆、第111章 056
兩個月后,御史臺開始不斷上奏,矛頭直指當朝左相夏明遠。數名御史接連上書參奏夏明遠貪贓枉法、結黨營私、侵占田地等數項大罪,甚至有一封奏疏將夏明遠稱為竊取皇權的亂臣賊子。
據傳,夏明遠在朝堂上一聽這罪名便勃然大怒,隨后又跪地泣求今上為其伸冤,今上將所有奏折全部駁回,又稱左相多年來忠心耿耿為國效力,將上奏的御史拖出去杖刑處置。
可申討夏氏專權誤國、彈劾左相夏明遠的聲音卻如洪水一般泛濫起來,哪怕勉強壓下一角,很快又會掀起更大的巨浪。終于夏太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怒氣沖沖地找上了趙衍,一進門便憤憤道:“是誰做得!誰在幕后指使!”
趙衍望了一眼被她斕袖掃落了一地的花葉,垂下手恭敬回道:“母后莫氣,那些企圖挑弄是非之人,孩兒一個都沒放過,全部都狠狠處置了。”
太后卻是盛怒未消,道:“就憑幾個御史,哪敢這么明目張膽地參奏當朝左相,他們擺明是有備而來,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若不把背后那人找出,長此下去,這悠悠之口,是你能堵得住嗎!”
眼看趙衍目光中露出為難神色,太后的臉冷了下來,道:“怎么?莫非你還想保那人不成。好啊,你果然是長大了,竟想幫著外人來對付你母后和舅父嗎!”
趙衍忙露出惶恐表情,道:“孩兒不敢,背后那人孩兒確實查出了些眉目,但是……”
他臉上為難之色更甚,偷偷瞥了瞥太后越來越冷的臉色,又嘆氣道:“但是那人身份特殊,孩兒暫時不好動他啊。”
“哦?”太后挑眉道:“哀家倒想聽聽看,到底是誰這么大來頭,連你堂堂皇帝都不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