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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渡猛地站起身,震驚道:“什么?你說她去過你房里?可她被罰了不許離開屋子,我也問過她門外的丫鬟侍衛,全說她一直呆在房里。”
蕭芷萱道:“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得。只記得那日她穿了一身丫鬟的打扮,偷偷跑到我窗前喊我。她說她使了個法子跑出來,準備先逃出府去避一避,讓我自己好好保重,總有一日她會想辦法回來看我。”她想起那日母女話別情形,想不到竟然就是永別,忍不住又捂住臉哭了起來。
蕭渡待她恢復平靜,才繼續問道:“所以你覺得,她既然去和你說要出府,就一定不可能自殺。”
蕭芷萱激動地抬起頭來,道:“沒錯,姨娘一定不會自殺,她從來都會給自己留條后路。她曾和我說過,已經掌握了背后那人的秘密,萬不得已便會公開這秘密,到時候那人一定會忌憚,必定要想辦法幫她。她樣樣事都計劃周全,又怎么可能就這么明不明白去自縊。”
蕭渡聽了這番話,忍不住陷入了沉思,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蔡姨娘如何逃出屋子,可他不明白,既然她已經逃了出去,為何又要再回去,又為何會死在屋內?
那日,當他看見蔡姨娘壓在身下的那封絕筆書就已經覺得不對。那字跡雖然證實是她親筆所寫,內容乍看也無半分不妥,但卻仔細想來卻有著一個很大的不合理之處。
她在那紙上認了自己的罪名,甚至提到了老侯爺和公主,卻只字不提最疼愛和牽掛的女兒,這實在是有些蹊蹺。如今看來,也許那是她故意留下的一個破綻,甚至可能是一個暗示,想讓看這封信的人留意到蕭芷萱,留意到這背后所隱藏的真相。
他于是又抬頭問道:“萱兒,你好好想想那日,蔡姨娘和你道別時說過些什么,有沒有特別囑咐些什么?一樣都不要漏,全告訴我。”
娘親最后和她說得話,蕭芷萱怎么可能忘記。她于是慢慢道出蔡姨娘是如何囑咐她以后要乖巧聽話,甚至是交代她如何找個好夫婿。她回憶了許久,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道:“后來,她還提到她臨得那些字帖,說那是她多年來的心血,等她走了,我一定要去拿回來好好收著,不要給了旁人。”
蕭渡腦中靈光一線,手指在桌案上輕叩起來:就是這個了!當時明明放在柜中的字帖怎么可能自己散落出來,必定是有人曾經故意去翻過。
如此說來,蔡姨娘很有可能把她知道的所有秘密都藏在那些字帖之中。但是如果真是如此,其中最關鍵的幾張只怕已經被兇手拿走,他們又如何能再找出真相。
他思忖許久,轉頭對身旁惴惴不安的蕭芷萱道:“好的,我都明白了。這件事我會查清楚,你現在只管好好休養,其他得就交給大哥。如果蔡姨娘真得是含冤枉死,我自會還她一個清白。”
蕭芷萱感動地紅了眼眶,又終于控制不住情緒,如兒時一般撲到大哥懷里,聲音中帶了濃濃的愧疚道:“對不起!對不起大哥,我之前做得太多錯事,我不配你和大嫂對我這么好。”
蕭渡像小時候一樣輕拍她的后腦,柔聲道:“之前我中毒未醒,你大嫂被冤枉時,你寧愿違背蔡姨娘也要幫她洗清罪名,那時我就知道,你還是那個本性純良的好萱兒。”他輕輕扶住她的雙肩,道:“以后,我還想看到那個會對我撒嬌,貪玩愛笑的好妹妹,可以嗎!”
他溫柔的語氣,讓蕭芷萱哭得幾乎不能自持,最后,卻仍是掛起了曾經招牌式的燦爛笑容,沖著蕭渡堅定地點了點頭。
就在蕭渡開始為了蔡姨娘之死而奔走查證之時,元夕終于收到了來自侯府的第一封信。
那日風輕云淡,她背靠著一顆銀杏樹,迎著空中不斷飄下的落葉,慢慢展開手中那張淡黃色的紙箋。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字,果然和他的人一樣剛勁灑脫,元夕一字一句細細讀來,好似看見他正站在面前,娓娓向她訴說。
信里沒有寫什么肉麻的情話,只是對她說著她走后府里發生的趣事,一樁樁一件件如在面前。還提到了那片她最愛的梔子樹,他說這幾日,樹上的梔子花幾乎全謝了,他覺得可惜,便讓丫鬟將花瓣全收集起來,搗碎成花泥,再將紙箋浸在里面,晾干后用來給她寫信,這樣她每次收到信,便能聞到她最愛的香味,也能想起曾經在那片梔子林中度過的日子。
元夕將鼻子湊到信紙前,果然聞到一陣濃郁的梔子花香,清新淡雅的香氣沁入心肺,令她在唇邊柔柔漾起一個淺笑。
紙箋上最后寫道:夕兒,自你走后已有四日之遙,日不能見,夜不能寐,縱有萬般思念只能對那株你我同栽的“嬌黃”而訴。說起嬌黃,倒還有一樁奇事。依照花期慣例,秋日栽種,本應到春日才會抽枝發芽。誰知昨日,為夫竟看見自那土中冒出一小片嫩芽來,新綠初生,尖上有露珠輕顫,親眼觀之,其中的驚喜與感觸無法言說,只盼你能在旁,此情此景才算圓滿。我總以為,這花下所站得,本來應該是兩個人。
最后幾個字微稍有些歪斜,似乎是寫信之人突然情難自持,下筆便無法像之前那樣沉穩。元夕闔上雙目,將那封信牢牢按在胸口,心尖仿佛被什么輕輕扎了一下,刺得又疼又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睜開眼,伸出手接過一片在空中飛旋的落葉,心中感到一陣彷徨:無論多么美好,還是注定要凋零,她到底該握緊還是狠心放它離開。
她想了許久也想不明白,終是嘆了口氣,站起身回房將那封信小心收好。回頭看見窗外那只鸚鵡還在不斷蹦跶,狹促心突起,忍不住走過去一邊逗它一邊念道:“蕭渡,大笨蛋。蕭渡,大笨蛋。”
那鸚鵡眨了眨眼睛,歪頭想了一會,開始歡快地扯著嗓子喊道:“想燉,大雞蛋!想燉,大雞蛋!”
元夕頓時傻了眼,又忍不住想笑,最后只得在心中喟嘆道:“果然是只蠢鳥,真不知上哪找來得。”但被它這么一鬧,心情倒是好了許多。
第二日,元夕正惴惴不安地在屋中等著會不會有另一封信送來。誰知卻等到了夏明遠差人來帶話,說小姐每日呆在房中怕悶出心病,讓元夕陪她一起去普渡寺參佛。
元夕聽見這個消息,頓時有些失了神。以前她還未出閣之時,爹爹去寺里參佛偶爾會帶上家里某個的姐妹一起。那是人人都期盼著的日子,畢竟在閨中呆得久了,誰都盼著能出去順便游玩散心。
小時候,元夕曾經也無數次想過,會不會有一日爹爹能想起自己,把自己也帶去。后來她長大了,明白這些只能是奢望,也就沒有再去想過。誰知今日,這愿望成真之后,她心里卻不能像曾經想象的那般雀躍欣喜。
元夕從小最渴望得,就是能讓爹爹對她笑,能對她表露哪怕一點關心與重視。可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當這一日真得到來時,她竟已經不再稀罕了。
她雖這么想著,卻還是吩咐李嬤嬤和安荷替她打扮收拾了一番,畢竟這是爹爹的一番好意,她心中的郁結,也希望去佛寺內能有所參透。
于是她收拾妥當后,便隨爹爹一起上了馬車,一路朝普渡寺駛去,路上夏明遠問了問她這幾日的吃穿可還習慣,元夕都一一答了,心情放松下來,又對爹爹說了些那只鸚鵡引出的趣事,引得夏明遠想起曾在外的一些見聞,就這么談了起來。于是這一路,竟是兩人這些年相處最自在的一次。
馬車停在了普渡寺門外,寺內早已得到消息,一名小沙彌領著他們朝內走進,夏明遠讓元夕先呆在禪房內,自己去先隨那名小沙彌去找空寂大師。
元夕卻不愿枯等在房里,于是伴著院內的梵鐘聲響,信步便走到了大殿內。殿內香火縈繞,她跪在蒲團上,抬頭望著眼前的威嚴的佛像,心中默念著:“都說佛祖能通天曉地,能否讓元夕明白到底該怎么做。”
檀香裊裊,神佛不語,只有眾僧的誦經聲不斷傳了進來。待她站起身來,轉頭卻看見有一人正走入殿內,熟悉的青衫玉帶,儒雅風姿,那人看見她頓時有些吃驚,隨后又掛起笑容,對她招呼道:“蕭夫人。”
元夕也是一驚,她從未想過還會再見到小夫子,而她的心中,竟也再未泛起任何波瀾。
☆、第57章 056
鐘鼓聲聲、梵音繚繞,元夕與駱淵信步走到院內參天的菩提樹下,仰頭看見一只白鳥正展翅朝天際飛去,遠處是青山隱隱,暮云蒼蒼。
元夕深嗅了一口空中混著檀香與葉香的味道,終于放下拘謹,開口問道:“小夫子,你最近還好嗎?”
駱淵將目光從兩人交疊在一處的影子上收回,又抬頭眺望遠山寂立在云霧之中,終是露出一個云淡風輕的笑容,回到:“不好也不太壞。夫人呢?可是有什么心事未解?”
他問得輕松,元夕卻略有些遲疑起來,她與蕭渡的事,說到底也是家事,終究是不便對他來言說,就在她低頭沉思之時,駱淵已經轉過頭來,凝神看著她,突然柔柔笑道:“現在,你還當不當我是夫子?”
元夕猛地一怔,眼眶突然有些發熱。往日她藏了心事,總會被小夫子看出,一旦她不愿說,他便會故意板起臉,問她有沒有把他當作夫子來信任。
時間好像轉了個彎,將他們又帶回了起點,然而,事事豈能一直如初。
如今,他的笑容依舊溫暖,青衫一角隨風揚起,淡淡融在這深禪古寺之中。元夕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已經變了,那些錯過的情思與執念,就在這一笑中泯然而逝。她于是揚起下巴,眼神清亮,盈盈笑道:“在我心里,小夫子一直是我最為尊敬和信任之人。”
駱淵眸光一動,唇角依舊輕揚,道:“那能不能告訴夫子,你今日是因何事想不透,要在佛前跪問,看我能否為你解答一二。”
元夕沉吟一番,終是決定不再隱瞞,將蕭渡與爹爹之間的糾葛,她所有的矛盾與擔憂,全部和盤托出。這些日子,這些事一直在她心中反復盤桓,此刻終于能有人傾訴,令她長長舒了口氣,胸口的郁結也紓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