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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沒休息好,溫聲見他忽然用機身抵著眼窩,又順著眼角用力劃了出去,低下的頭,有種失怔的遲鈍,手背突起的指骨嶙嶙發白,好一陣,懸在半空的手機才又貼回耳邊。
卻沒再說話。
低頸曲背,是極度沉默的姿勢。
溫聲心口猛地一跳,說不出的慌神,想要起身過去,他偏了下頭,動作一頓,她又悄然收回已經踩到地上的腳。
“今年還拿到藤校全獎錄取的名額,我特意看了她之前獲加州地區總統獎的視頻,和你媽媽長的很像……”見他一言不發,姚洲遠開口的話也艱澀無力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息隔著話筒壓抑又窒息,好像緊繃的電線稍加聲音的觸動,下一秒就能斷掉。
“泊汀,這件事先不要和任何人提,黎雨是你妹妹的事更不要和你媽媽說,我下午飛舊金山,一切后續等我主動聯系你,只要還沒有結果我就不會放棄找她。記住,一定不能讓你媽媽知道!”
姚洲遠雖然長居海外,但和姐姐一家的關系很親近,尤其對兩個侄孩他更是愛如己出,前不久侄子找到他說了整件事,他作為長輩理應要和姚書文談一下的,但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沒求過他什么忙,這樣低聲求情,還是唯一一次。
明明是意氣的大男孩模樣,卻以一種近乎脆弱蒼白的身姿站在他面前,思來想去他只好應了下來,他能猜到和阿聲應該有關系,只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找到另一個侄女,這也是他的責任。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剛有的線索還沒什么眉目就斷了。
他現在只覺得慶幸……
幸虧……還沒有告訴姐姐。
路泊汀突然抬起頭,發紅的眼睛像拂曉卷起的夜霧,啞聲開口道:“我明天趕來,我去找她,她是我妹,我要自己去找。”
姚洲遠忙不贊成:“聽話啊孩子,你就等我消息,免得被你媽發現——”
“我必須去!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不管最后結果是什么,我都要去,我沒有其他選擇,我沒有任何選擇了。”他的目光冷到極致,恍惚間,眼淚卻順著眼角往下淌,咬緊牙又說,“只等不做,我他媽算什么哥哥?”
知道拗不過他,姚洲遠只好答應:“那我來安排,今明兩天我會很忙,你24號再過來,你媽媽那邊我去和她談,舅舅只問你一句,這事……和阿聲有關系嗎?”
墻上的身影像青松一樣偉岸聳立,知道她在看,也知道電話那頭的姚洲遠在聽,窗外浮著馬上又落雪的濛濛霧氣,他的聲音淡至無味,卻在濕仄的夜空破開一道清晰又深刻的曙光之口。
“沒有,她只是她。”
滴滴——
桌上的鬧鐘乍然響起零點報時。
溫聲急忙扭身去按,頭頂一暗,路泊汀已經走了過來,大手揉亂她的一頭長發,輕聲問:“寶寶今晚能自己睡嗎?”
都什么時候了,她的睡覺不重要啊……
強忍住胸口泛起的澀,溫聲低頭錯開他還紅著的眼睛,頰邊掀起吟吟笑意:“我明天早上有五節課,前兩節課還是最傷神費腦的數學課,中間的大課間最多只能睡二十分鐘,哦對了,明天下午又有隨堂考,橙子說我最近不僅數學進步了,其他科目也很不錯,明天晚上……”
輕輕地,她被摟進了懷里,路泊汀抵著她的發頂,圈緊她的腰又往身前帶了帶,四周出奇的安靜,有一瞬間,時間仿佛停了下來,唯獨,他們貼近的心跳和呼吸在清晰顫動,沒有任何規律可言,肌膚緊緊相觸恨不得糅進彼此。
慢慢垂下眼,溫聲又彎唇故作俏皮地說完:“所以我這么忙,你是不是該走啦。”
不問他誰打來的電話,不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什么都沒問,卻像以往的每一次,輕易就推開了他心里那扇緊閉的門,下巴不由拱了拱她的發頂,湊近她耳邊:“寶寶對不起…先讓我抱會兒……”收緊手臂,小聲叫她,“寶寶……我愛你寶寶…寶寶……”
耳邊是他越來越低的喃聲,嗓音疲沓,又沉又啞,像脆弱的點點雨斑,用力在她心上砸出無數個深坑。
溫聲咬緊唇,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問出口。
你什么時候離開呢?
明天幾點的飛機呢?
我可以……
我可以去送你嗎……
“寶寶…你能說一句愛我嗎?”
溫聲微微蹙起眉,不怪她敏感,只是忽然有種奇怪的錯覺,像即將收尾的悲劇電影,像恰巧回望的偏偏轉身,像奔踏追趕卻錯過的列車。
結局總是離圓滿差一點點。
壓下心底陡然升起的慌亂,溫聲抓過他的一只手,小手與大手相對,掌心慢慢貼平,輕輕開口:“你知道嗎,我真正有了家的實感,不是在福利院被告知找到了家人,不是被李叔領回家見到媽媽的那一刻,而是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明明你對我愛搭不理,明明你比陌生人還抵觸我……可我還是覺得這個世界終于有了一扇只為我而開的門,里面輕風細雨、天晴日暖,而你是那個開門的人。”她抿起嘴角調笑了聲,“好奇怪,明明爸媽才是當時最愛我的人。”
任由她牽著手,路泊汀只是直直凝向她,目光悄然沉寂,眼底隱隱泛著潮。
“在愛里你是打頭陣的先鋒,我是連善后都不愿做的膽小鬼,或許我對愛的理解還不夠深,出口的話也不及心里的一半,但現在,”她仰頭望著他,溢出細碎水光的淺眸靈動十足,“從我認了自己心意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把命運的牽引繩放進了你手里,我會永遠追隨你,和你一起沖鋒陷陣。”
和他十指交叉,緊緊相扣,她抓住了悲劇結尾前的霎那間,力挽狂瀾般地扭轉了本該不圓滿的結局。
“還要我怎么說……我愛你呢?”
*……*
路泊汀下樓時,客廳地毯上趴著一只白色活體生物,圓滾滾的肚皮朝上,耷下的粉嫩耳朵聽見他的動靜只是微微聳動,然后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繼續睡。
他挑起眉走過去,棉拖不客氣地蹭它的耳朵:“你又是哪只?”
它狗狗祟祟地睜開圓溜眼睛,不想搭理他,還想翻身時,被他的一條腿擋了住。
稀疏的小狗牙朝他齜了齜:“汪!”
嬌里嬌氣的。
路泊汀蹲下身彈它的耳朵,手感很肉,沒忍住又上手捏了把,瞇眼笑:“你叫什么?”
它甩了甩大耳朵,沒甩開他的手,只好用小爪子蹬他,再次哇哇叫:“汪汪!”
“行吧,爹爹給你起名字,就叫耳朵好了。”盯著它咧開的小狗嘴,他伸出兩指輕輕一捏,它就閉了嘴,又彈向它的軟綿耳朵,哼笑出聲,“和你媽一個樣。”
抱起它走到廚房,劉嫂的每日記事本就掛在門上,翻到新一頁草草寫下一句話,他又用筆蓋來回擼懷里的小家伙身上的毛,低頭對上它霧蒙蒙的眼睛,淺聲問:“要一直對她好知道嗎?”
耳朵嘴巴一張一張的:“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