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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身。阿斯蘭自曉得這意思:“那……你怎么想。”
她拿了自己一綹頭發(fā)在指尖搓捻,時(shí)不時(shí)用發(fā)尾搔撓他臉頰:“待阿碧生了再說吧,若是個(gè)女孩我便想想法子怎么給她拱上太子位置,若是個(gè)男孩么……封個(gè)爵位隨阿碧教養(yǎng)……”她長嘆一口氣,“阿碧定然不愿,可我總不能不為我自己打算。”
過了好半晌,阿斯蘭才總算滾了下喉結(jié):“你……”他許久不張口,聲音干澀得很,困在喉管里反復(fù)滾動,像沾了許多綿絮,“你不想……不想親生一個(gè)么。”
他不敢看皇帝眼睛,低垂著眼簾只能看見自己吊在肩上那只手臂——陳院使不許他亂動,尤其忌諱他這種侍君為爭幸不要命,索性將這只手臂捆嚴(yán)實(shí)了吊在頸子上,睡覺也不讓摘,只能側(cè)身睡覺。為此皇帝還抱怨與他同榻硌得慌,索性回了清音堂過夜——純生過了秋狩便與林少使一同挪回宮去了,聽聞宮內(nèi)是希形主持分了自己宮里一間偏殿給他住著——如今園子里侍君只有阿斯蘭與和春兩人。
阿斯蘭忽而后悔將這話說出口。明心教他侍寢規(guī)矩曾解釋說“宮里的公子郎君們,最要緊是助陛下誕育帝女,是以才有許多教習(xí)規(guī)矩,均是為陰陽和合精血交融輔延血脈而生”。她后宮里的男人就像是牧人豢養(yǎng)的種馬,配不出小馬駒便沒用了——可她說,帝女不能沾染外族血。
在她的馬群里他不過是一匹裝飾門面用的牡馬——逢人便牽出來展示主人的威武與富有,可終究不能用以配種,是老去之后便會被無情宰殺的牡馬。他沒有資格,也不該問她這話——她若真動了念,還能有多少心思與他?
“哦……”但皇帝只是笑,“我想不想的……這么多年不是都沒得著么,宮里又不少了年輕男人。再說了,不就是為著這事才架著我選秀,這么些小公子選進(jìn)來也兩年余了,嗯,你也算一個(gè)。”
他也算。阿斯蘭收緊了手臂,掌心下意識往底下滑落,“……我也算么。”
“你也算。我既沒有賜藥給你,自然是要算的——我的小獅子,就因?yàn)槟阋菜悖悴艜涣R的。”皇帝不知想著什么笑了一聲,又道,“我的小獅子,你再摸也沒有的,我前兩日才經(jīng)過癸水了。”
“你……我、我不是……”阿斯蘭一下耳尖炸開似的發(fā)燙,手一閃神便縮得沒了影兒,只剩下被陳院使綁起來那只右手臂硬梆梆地貼在身上,“我沒在想那種事……!”
“哪種?”皇帝湊近了臉去堵他,“是帳中之事呢,還是姅妊之事呢,還是嗣儲之事呢。”
“都沒有……!”阿斯蘭半瞋半怒地剜了她一眼,隨即又燙著似的縮回眼神,“……都和我沒關(guān)系不是么,陳院使不準(zhǔn)我……我也不能是你的孩子的阿爸……是吧……?”他笑了一下,“你們漢人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不用繞來繞去,我懂。”
他那一對濃密眼簾密實(shí)地蓋在眼珠子上,一低頭,額發(fā)便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皇帝不用看也曉得他什么表情——必然又是滿眼的陰雨,他還不會掩藏情緒。
皇帝輕輕將自己手掌按上阿斯蘭胸前,“你心跳很快,我的小獅子,你不痛快。”她輕巧地避過了先前的話頭,俯下身去碰阿斯蘭鼻尖。男人左右擺頭躲著她視線,最終卻仍然避無可避,被皇帝一個(gè)偏頭攔了去路。
是吻。水氣清淺,自下唇纏裹而上,滑入口中,輕巧撫過最柔軟的一片肉。是異于常時(shí),不帶色欲的吻。阿斯蘭想躲,她這點(diǎn)溫存不過是隨手的施舍,遠(yuǎn)在她的江山社稷子嗣福澤之后,但身后的大迎枕被圍欄架著,他無處可逃。“唔……不行……”他唯一能動的那只手教皇帝抓住了,按在榻上,連掙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即使是獅虎,她也不會留下反撲的余地,只要去盡了爪與牙,任是何等猛獸也只能伏地求饒。愛是下位者才有的祈求,她做慣了皇帝,有的是年輕俊美的男人捧著,她不在乎這個(gè)。她需要的只是一匹漂亮的牡馬——甚至不需要這匹牡馬配種。
“……你走。”過了半晌,皇帝才放了手。她輕輕抬起男人下頜,卻反被阿斯蘭躲開了:“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走!”
皇帝仍舊替他將額發(fā)掛到耳后,露出耳上大大小小的珠寶墜飾。“好……按時(shí)換藥,好好歇著。”皇帝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起身下榻,往清音堂去了。
自音珠閼氏留在京城,阿努格便被皇帝送到了娘親府上去,沒再來過園子里。皇帝怕阿斯蘭身側(cè)少人伺候,又另叫長安從棲梧宮撥了內(nèi)侍來補(bǔ)上,自此,他身邊已全是皇帝的眼線了。
“公子……”過了許久如風(fēng)才在外敲了隔扇,“是蕭醫(yī)士來換藥。”
如風(fēng)在外等了一陣才聽見里頭吩咐:“……讓他進(jìn)來。”他這才松了口氣,輕手輕腳推開隔扇領(lǐng)蕭云卿入內(nèi)。“公子,蕭醫(yī)士來了。”
“嗯。”阿斯蘭悶悶應(yīng)了一聲。
蕭云卿讓藥童先去伺候阿斯蘭解了綁帶,才又松開衣襟,去了紗布。“公子,臣斗膽說一句,氣悶易使氣血阻滯于內(nèi),不利于痊愈,反傷脾傷肝。”
“……與你無關(guān)。”
蕭云卿便不再多說了。往常這時(shí)候皇帝總在側(cè)陪他換藥,今日只他一人,又是這般情狀,但凡不是個(gè)瞎的都能曉得他怕是怎么與皇帝吵了一架。宮里男人,也就這般得寵的敢拿喬,過兩日晾涼了,天子有了新寵,怕沒處哭的。
說到底,宮里容不下傲骨。
“阿姐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長公主本陪著襄王世子在園子里閑逛,看皇帝又踱回清音堂,隨口便笑了一句,“現(xiàn)在是那位公子換藥的時(shí)辰吧?”
“人要趕我走——”皇帝好無奈,只得苦笑,“脾氣忒大,不想看見我呢,我再不走怕要被枕下如意砸腦袋了。”
“這可是……”襄王世子忍不住也覺好笑,“臣倒沒想著陛下也有情場失意時(shí)候。那位順公子確不是一般人。”
“哎喲可別。”皇帝挪開一步,“我多少年沒吃過這閉門羹了……”她搖了搖頭,“小郎君心頭不痛快,先頭還問我怎么沒親生一個(gè)皇嗣呢后頭就翻臉了,我還是少去招惹為妙。”男人念想么,無非是好說話的妻君,有正室的面子也有專房的里子,再有個(gè)血脈相連的子嗣……這小郎君一個(gè)也落不著,自然心頭不快要使性子了。
……也不是沒經(jīng)過這般事。皇帝嘆了口氣,讓襄王世子看得好笑道:“陛下且讓他冷靜幾日,男人么,成日無事可做就要使些小性兒,一會子說你不真心,一會子說你待人不公,少兩匹料子幾個(gè)花瓶也要來哭,冷幾日沒得小性子使了,自然便乖了。”
“嘖,”皇帝橫了她一眼,“阿碧,你有本事對世子夫也這么說。”她與正夫杜氏感情甚好,襄王謀逆案發(fā)后她別的都不求,只求了正室一條活路。只可惜杜氏身子不好,近年總纏綿病榻,雖一并帶在園子里,卻幾乎不出住處,唯恐過了病氣給世子。
阿碧聽了便笑:“可他又不與臣使小性兒,若真有此時(shí)臣還求之不得呢,偏偏榆木腦袋,什么事兒都忍著。五十多的人了還忍,臣瞧著他遲早得把自個(gè)兒氣死。”
叁人里只長公主一人未婚娶過,此時(shí)倒不好插話,只得陪著在石板路上走。阿碧已有七個(gè)月身子,正是重的時(shí)候,叁人也不好走快了,便在日頭底下緩行。
七月過后太陽漸溫軟了,落在桂花樹葉上還有點(diǎn)點(diǎn)金光,曬得人松快。
“你少納幾個(gè)面首,也少氣他些。”皇帝扶了阿碧另一邊手臂,“往后還要他撫育小的,小侍們唧唧喳喳難免亂他心思。”
世子輕飄飄瞥了皇帝一眼,狀似漫不經(jīng)心道:“陛下說笑了,若是個(gè)女孩,可怎好與他撫育呢?”
一時(shí)靜默。一直走過了叁塊青石板,皇帝才笑道:“到底是親父。”
“他算哪門子親父……既非生父也非宗父,更做不了養(yǎng)父……”阿碧長嘆了一口氣,“陛下怕是忘了,臣也是罪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