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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皇帝放了手,“叫長寧多給你上些茶點,想用什么同她說一聲便是。”她回頭笑瞧他一眼,“多用些。”那指尖便在袖口底下點了點他虎口張開是細薄的一層皮肉,指甲尖尖刮起一段銳利的震顫。
茶點上了好幾盤。江米年糕、豆沙涼糕、白玉方糕、滴酥鮑螺、牛乳甜糕、杏仁露,不是甜的便是黏的,擺滿了一個小幾,倒不像是給人吃的,全是給人看的。
王瑯往梢間暖閣里瞧了一眼。里頭皇帝同那三人正議事,許留仙這兩年一直在稅法農(nóng)商做文章,想來也不過是那么些。去年才動了謝家,也不知下一步是往何處去,總之皇帝不會與他說這些,王氏本家那些酒囊飯袋更是沒一點兒幫襯的,要想料知還需得自己去探。
他一下沒緊著手上,便先拈了一塊涼糕喂進嘴里。粘牙。里頭不知加了多少糖粉,又是紅豆沙磨的餡料,又甜又粘,糊得人張不開嘴。王瑯微微磨動齒關(guān),面色如常端了茶來飲,尚未入口便嗅到一陣甜香,呷上一口試探,果然茶水里摻了蜂蜜。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宮侍,對方低著頭,泥胎木偶似的立著,見他瞧過來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大人可有何吩咐?”
“……無事。”王瑯又看了暖閣一眼,“無事。”
隔著竹簾,影影綽綽,只里頭幾道紅影晃動。
“陛下,這是嶺南道海禁行新稅法后的明細。”許留仙瞧了李明珠一眼,沒想著李明珠只有一面赧然,反后退了半步,抬著眼睛看皇帝。
“端儀,你說老師再奏的便是這本?”皇帝笑,從袖中取了東西來,“說吧,先斬后奏,有你的。”她說著勾了徐有貞一眼,“難怪要拉著徐侍郎一道。”想來這令從中書省出了,門下省直接批復(fù)完便被這老狐貍拿去試點了——試點是皇帝批的,可這地方日子都沒過過皇帝眼睛。
先選東南,無非是吃海利,先豐國庫。
“臣有罪。”徐有貞跪下來,“請陛下治罪。”
“朕可上哪治你們的罪。”皇帝頭也不抬,先掃過明珠先前遞來的文書,“嶺南道這下賦稅可全被瓊州帶起來了,治罪了朕反成戲臺子上的紅臉。”聲東擊西,圍魏救趙,誰說文人不能帶兵的,這不是比她這個漠北人口中的大妖女強得多?通州刺史本是劉立竹的堂侄婦,上任才三年,正是要考評升遷的時候,突然被人一狀告到大理寺。那大理寺卿是沉子熹的學(xué)生,跟沉子熹一樣的臭脾氣誰也不搭理,自然急得劉立竹松了對尚書省的監(jiān)視,忙著撈她堂侄婦去。
中書省最難辦的就是保守派的劉立竹,這下她沒了心思,底下左侍郎是個騎墻的,右侍郎偏偏是變法派,幾相合計,趁著門下省呂侍中還在為通州刺史的案子寫批復(fù)辯駁便繞過幾方眼皮子將稅法試點了,還要美其名曰“陛下圣裁,陛下明斷”,把皇帝也堵死在路上。
許留仙要成的功業(yè)都是些謀國之大,可實際辦出來的事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比前朝哪個大奸臣都不遑多讓。
“那么,還請陛下看在新法實效尚可,賜了臣等一個將功折罪。”許留仙也跪去徐有貞身側(cè),“饒臣及臣九族性命。”一時間只李明珠還站著,也不敢便就跪下去,只得躬著身子等候發(fā)落。
真是,說的比唱的好聽。皇帝好笑,也懶得去行虛禮扶人起來,“起來吧,跪在這像什么樣子,都穿上大紅大紫了,還學(xué)那結(jié)不了果子的奴兒求饒。”就許留仙這德行,最后通州刺史定是嚴(yán)判完再饒上一段,既能賣劉立竹一個人情,考成法也落下了,東南的新稅法試點也能成事,下次還能借這個人情給中書省施壓,她這是莊家通吃啊。
滑不溜手的泥鰍。
“是,謝陛下。”許留仙顯見著是沒打算長跪,皇帝才發(fā)了話便自己起身了。只約莫是年紀(jì)大了些,起得太快,沒料著腰閃了,一下臉色便沒能掛住,忙道,“臣是一把老骨頭不中用了,白污了圣人的眼。”
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皇帝哭笑不得,指了長寧去太醫(yī)院通傳,又是叫如期幾個扶了許仆射坐下,“朕瞧你只有骨頭不中用,旁的倒還靈光得很。”皇帝隨手從背后格子里抽了一本,便是參許右仆射家風(fēng)不正的折子——六十多了還在納十六的,后院侍子比天子還多,“這不是精力豐沛著,還能再為國盡瘁十年。”
“陛下高看臣了,骨頭不中用,便只有乞骨還鄉(xiāng)去嘍,”許留仙扶著腰還沒忘了接茬兒,“正好讓賢給年輕人。”她一邊說著一邊對皇帝笑了笑,“臣今回只為這新海禁稅法,倒是李侍郎還有些旁的要說。”
“陛下,臣之奏本方才已奏畢了,臣先……”李明珠只覺在此處如坐針氈,他一個獨身男子,哪聽得這幾個女子在此處談?wù)摵笤褐拢χ阋顺鋈ィ幢蛔鶐煍r下來,“李侍郎尚未細稟過東南新稅。”
案上飛起幾粒塵土,原是皇帝手里奏本落了下來。
“端儀?”是她視線定過來。
“是,”明珠一下松了肩膀,先行了禮才緩緩道來,“嶺南地濕熱多瘴氣,山嶺中不宜開墾,故農(nóng)耕之本難行也。然則海利所至,為珠,為漁,為船,為商,固有所長。其林雖深廣不宜糧,亦有為桑為木之根本;其嶺則峭峻不宜水,亦有茶果蔬藥之納用。川澤湖海,莫不為君王之濱乎?農(nóng)商工士,孰不以己之力養(yǎng)天下耶?故此糜費不必拘于農(nóng)本一味,而國庫不因移農(nóng)至商而虛矣。取之有道,用之不私,則人不藏私,天下為公,賦役之道也。
“昔者齊桓管子以桑滅魯、梁,此后千年之君莫不以此為鑒,大行五谷;反是思之,今我楚土廣袤有甚于齊、魯、梁,而人之群更多于三代也。方今之時,其重不在貧瘠之地強發(fā)本業(yè),而在良種優(yōu)材之精細處,以增畝產(chǎn);在商貨通行,以平地利;在用賦于民,以豐物產(chǎn),則落之于榮,而實之以利焉。”
緋紅公服肩上皺褶展平了,袖上衣料只堆迭在肘彎處,隨著三尺袖擺一并墜下,蓋起了腰間佩環(huán)魚符之物。這料子舊得有些褪色了,大約是洗過幾回,緋紅的顏色快褪成了棠紅,連帶著明花織紋處也有些毛絮,不復(fù)新制時候光亮。與一旁同僚一處作比,更是單薄。
“這不是奏本內(nèi)書?”皇帝笑,“朕曉得了,先于嶺南全道試行,再以劍南、山南同隴右為次,端儀,你所說乃是商與貨,在以耕為主時候可便不是如此了。”她擺了擺袖中奏疏,“山南道按察使宋亭越不日要返京,端儀,你先擬了草案給朕,屆時往山南道巡一趟。”
“是。”
正是謝恩時候,外頭長寧掀了簾子,“陛下,周太醫(yī)到了。”
“哦,許仆射閃了腰,快叫周太醫(yī)進來瞧瞧,端儀先坐吧。”皇帝停了奏議,先緊著周素問背著藥箱進來,又是請脈又是詢問患處的。
“陛下,大人是動作太急,并無大礙,臣治一副祛風(fēng)止痛的膏藥方子外敷就是了,眼下也可叫醫(yī)士替大人推拿些許。只是大人須多加注意,到底年事高了,凡事都宜緩宜徐不宜急,尤其……”周太醫(yī)覷著神色有些尷尬,“尤其房事更要節(jié)制,帳中之歡最是勞身……”
皇帝同徐有貞便沒忍住笑,只一旁的明珠面有難色,拿袖口掩了面,只顧著飲茶。
“是許大人不忍辜負(fù)十六小郎獨守空房。”徐有貞拱了拱手,“周大人失言了。”她這話揶揄之味甚重,反被周素問瞧了一眼。
“徐侍郎是專情之表率,老姥到底是比不得。”許留仙也笑,“小兒郎精氣神足,同在一處也得趣些。總歸不是生養(yǎng)年紀(jì),也少許多后顧之憂。其實有可心的伺候了,心里頭里都順些,趕明兒老姥也薦幾個伺候得好的與徐侍郎試一試。”
“許留仙,你便在朕面前公然賄賂門下省了?”皇帝佯怒,“朕看御史臺的折子是還沒上足。”
“臣知罪,下次有良家子定先獻予陛下挑選,與那些窮苦小郎一條青云路。”
好嘛,連皇帝也要拉上賊船。這下周素問也沒繃住笑,忙道,“那可是許大人的無量功德了。”
皇帝一瞧角落里的李明珠,已然連茶碗空了都無所覺,兩眼低垂不敢多言,便示意長寧給他添茶。
一杯茶斟滿了,他才有些尷尬地謝了恩,又木然坐回去。
“朕沒那許多俸銀養(yǎng)著小郎,稅賦有限,還不若多養(yǎng)幾個能吏分憂。”皇帝擋了回去,“再說,只怕沉子熹后年又要上折子叫朕選秀,朕是怕了他那奏疏。”
竹簾輕動,映出兩邊紅影。
“臣明白,”許留仙笑得狡黠,“下回定不為沉大人幫腔。陛下春秋鼎盛,何愁國本無繼?是沉大人多思了。”
她最好是。皇帝笑了笑,面上還是一派寒暄,卻沒再要替人添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