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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桌上只有隔夜的涼茶,刑懷栩倒了一杯,俯身遞給夏薔。
夏薔咕嚕喝光杯里的水,覺得不解渴,又自己爬向茶桌,找著茶壺,對著壺口一氣猛灌。
刑懷栩盯著她,從始至終面無表情。
夏薔直到喝光壺里最后一滴茶水,才意猶未盡放下茶壺,她在地上坐了會兒,驀地聳動肩膀,低低笑了起來。
刑懷栩終于開口,“你之所以事先私下找我商量,是因為你早已知道刑真櫟不會放過刑鑾治嗎?你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以為我為了尤弼然,一定會確保刑鑾治平安?”
夏薔撫開亂發,露出蒼白的臉,嘲笑道:“我還以為你確實有些本事,結果你不也被我兒子擺了一道嗎?”
“至少我得到我想要的。”刑懷栩說:“你卻失去你想保護的。”
夏薔冷笑兩聲,沒有說話。
刑懷栩問:“刑鑾治會被判多久?”
夏薔悶頭笑,笑聲像拉鋸在鐵板上的鈍斧,“……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出來了。”
刑懷栩想起刑真櫟站在陽光下淡淡微笑的模樣,生平頭一次真心認同夏薔的想法——刑鑾治回不來了。
“最早把他當成棋子的人是你,等他成了別人的棄子,你卻開始舍不得了。”刑懷栩搖頭:“作為丈夫和男人,我爸爸雖然可以為了家族利益忍他一時,但等到對方無利可圖的時候,他怎么可能不報仇?他在感情上再懦弱,也有冷酷決絕的時候,至于真櫟……他是真的不知道你和三叔的事嗎?”
夏薔垂下腦袋,呵呵冷笑。
刑懷栩明白道:“是了,他能忍十多年,自然也能恨十多年,積攢的這些年怨氣一旦爆發,連你這個始作俑者都抵擋不住。”她看向夏薔,聲音明明輕飄飄浮在半空中,聽在對方耳朵里,卻像鉛球砸在心口上,落下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你這算不算引火**?”
夏薔虛捂著胸口,低頭只是笑,她的笑聲由高入低,越來越冷漠,越來越嘶啞,直至悶悶張嘴,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刑懷栩想起上回在這間茶室里,夏薔說刑鑾治是她熬過刑園漫長歲月的一點支撐,如今這點支撐坍圮了,她儼然搖搖欲墜,就快站不住。
良久之后,夏薔朝刑懷栩冷笑,“你以為刑鑾治的事是你贏了嗎?”
刑懷栩搖頭。
這整件事環環相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企圖,每個人都在推波助瀾,一出戲演下來,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加害者?誰又是真正的被害者?是尤弼然還是刑懷栩,還是刑鑾治?
窗外的蓮在漸冷的風里悄悄枯萎,盡剩下滿湖殘荷,刑懷栩只望了一眼,便毫不留戀轉身。
“刑懷栩!”夏薔卻靠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和我要斗到什么時候?如果我現在認輸,我現在向你道歉……”
“沒有如果。”刑懷栩低聲回應,“人死了,就再沒有如果。”
夏薔臉色煞白,萎頓在地,“那……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我只想把你給的東西還給你。”刑懷栩平靜道:“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的話嗎?”
夏薔搖頭。
刑懷栩側頭看她,“你說,你要我媽媽備受折磨得活,再凄慘得死。你說你要我這一生一無所有,所有我想要的,都終將毀滅,所有我厭惡的,都會如影隨形。”
夏薔瞪大眼,記憶里的那個雨天,是她和刑真櫟把痛苦憤怒的刑懷栩推下樓梯。
刑懷栩的額頭上,至今留著疤。
推開夏薔的手,刑懷栩撫了撫衣擺,徑直往茶室紅漆艷艷的木門走,她的手剛剛碰上雕鏤著山茶花圖案的門框,身后夏薔已經站起身,嘶聲怒吼。
“刑懷栩!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讓你如愿以償!”
刑懷栩沒有回頭,她只是平平靜靜跨出門檻,再順手合上門。
門里是夏薔將桌上茶盞一股腦掃到地上的聲響,哐哐當當,熱鬧慘烈。
習慣了茶室內渾濁的氣息后,室外瀲滟著湖水的明凈空氣讓刑懷栩不由自主深呼吸。
= = =
等到尤弼然重獲自由的時候,天氣已經開始轉涼,穿了一夏天的短袖,套上長袖外套時,刑懷栩后知后覺問康誓庭,“秋天來了嗎?”
康誓庭雙手插兜站在車旁,眼里帶著笑,“再過幾天就是寒露。”
“一年一年,時間過得好快。”刑懷栩在冰涼的車窗上拍了拍,又仰頭去看初秋的晴天,“一眨眼,已經三年了。”
“三年了嗎?”康誓庭笑道:“三年前的秋天,你向我借錢來著。”
刑懷栩斜睨他一眼,“當初我不是非向你借錢不可。”
康誓庭聳肩,無辜笑道:“好吧,是我一定要借錢給你。”
刑懷栩抿唇微笑,“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你說吧,報恩的最高境界是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給你。”
康誓庭戳戳她驕傲的肩膀,忍俊不禁,“最高境界就是以身相許,你不用給我都已經得到了。”
刑懷栩被她戳得晃了晃,也在笑。
兩人并肩倚靠在車旁聊天,秋風習習,落葉翩翩,虞泓川把車開到他們邊上時,還未下車便忍不住笑,“你們夫妻站在這兒,遠觀近看,都挺賞心悅目的。”
刑懷栩仰頭看向康誓庭的臉,康誓庭正巧也低頭瞧她,四目相對,一視即笑。
“哎!”虞泓川作手勢讓他們分開,“光天化日,這是要刺激多少單身男女?”
康誓庭直接摟住刑懷栩,得意地昂起下巴。
虞泓川下車時手捧一束鮮艷的紅玫瑰,刑懷栩才注意到他一身筆挺西裝,他本就是溫和儒雅的成熟男人,今天打扮是一副較勁到骨子里的精細,更襯得整個人英俊挺拔,神采奕奕。
刑懷栩直言不諱地問他,“你是要求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