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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淑儀的生辰是在四月廿二十九, 禮部與內(nèi)廷司早早開始準備,只不過陳屏死得突然,長春宮后來一個名為呂圭賢的領(lǐng)事太監(jiān)頂了他的職位, 負責壽宴的相關(guān)事宜。
月臺上站著許多人,宴席快要開始,宮人來來往往穿梭其間,鼓樂箏鳴, 席上甚至有夷人,番邦人士, 官眷來使紛紛上前獻上賀禮, 一個宮妃的生辰宴辦得如此奢侈, 可見隆康帝對她以及母族的寵愛重視程度。
席上一名官員舉起酒杯,向裴次輔的方向示意, 嬉笑道:“我等今日可是沾了裴閣老的光啊, 娘娘端莊賢淑, 難怪陛下如此喜愛她,閣老可務(wù)必要傳授傳授這育女之道。”
裴次輔臉都要笑僵了,舉杯受下這段奉承,“好說好說。”
宴席進行到一半,月臺下有內(nèi)廷司準備的煙火為裴淑儀慶生,她穿著江南織造局送上的百鳥羽衣,身輕如燕, 一眼望去如臨云端的瑤臺仙子,仿佛隨時隨地都會乘凰而去。
季時傿端坐席間, 目光掃過暖閣正前方, 隆康帝正在看歌舞, 兩側(cè)各坐著王公侯爵與后宮妃嬪, 唯獨沒有皇后李茹,聽人說起她似乎病得越來越重了,隆康帝讓她在坤寧宮中休息,李茹身患咳疾,平日連風都吹不得,更遑論出席這樣的宴會。
對于一個沒有背景權(quán)勢的女人來講,坐在皇后之位上究竟是她的福還是不幸,大概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知道。
暖閣里的炭火燒得太旺,待久了后背生出一層薄汗,季時傿想出去透透氣,對一旁的人知會一聲,便從角落里離開暖閣,站在月臺下吹了會兒風。
陳屏死得蹊蹺,他的尸身已經(jīng)被處理,更何況季時傿并非久居宮中之人,再想探究些什么便難上加難。關(guān)于幾年前季暮被誣告貪墨軍資修建別莊那件事,當事人相繼離世,過往如何也隨著這些人的埋骨而煙消云散。
倘若陳屏真是被滅口,是否會跟這件事有關(guān),季時傿想了想又將此否定,成元帝都成了一把白骨了,還怕他會將這件事情泄露出去?更別說這事做得那么隱秘,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誰會時隔這么久對他下手?
可若不是因為這件事,那就是陳屏身上還有別的秘密,他伺候過三任皇帝,先帝的先帝作古幾十年,當時的元老基本都死光了,要么是成元帝在世其間發(fā)生的事,要么就是隆康帝登基的這半年。
季時傿心里毫無頭緒,熱了一身汗從暖閣出來,吹了會兒風竟然有些冷了,她攏了攏衣襟,剛想回去,身后便有一人忽然喊住她道:“時傿。”
季時傿攏衣襟的手頓時一僵,裴逐已經(jīng)走上前,輕聲道:“方才在暖閣里我看到你坐了會兒就出來了,我有些擔心你便出來看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是不是在西南的時候受過傷?”
他說了一大段話,季時傿耳邊嗡嗡的,根本沒聽清幾個字,只能含糊道:“沒有,就是覺得有些熱,出來吹會兒風。”
“這樣。”裴逐松了一口氣,“你沒事就好。”
他背著光站立,身著一件簡單的青竹色長袍,并沒有如往常見到他時穿著紫色官服,腰佩金玉帶,看上去便如還在泓崢書院讀書時一般。
季時傿一時有些恍然,側(cè)過身,淡淡道:“這半年動蕩不堪,想必你的日子過得也不容易吧。”
裴逐在她身旁佇立,聞言抿唇一笑,“本職所在,倒也沒什么容易不容易的,盡力而為就好。”
說完低頭看向她,“你呢,西洋水軍兇悍,江東淪陷許久,你才是真的辛苦。”
“還好。”
“時傿。”裴逐又喚了她一聲,低聲道:“還好你能平安回來。我臨危受命,我老師……不,是反賊肖頃留下了這樣一個爛攤子,有時候我真的快撐不住了,但一想到你在外面肯定比我們辛苦不知道多少,我就又能咬咬牙堅持下去。”
風雨飄搖的大靖朝,幾度面臨被四鄰瓜分的局面,武將在外,文臣在內(nèi),硬生生將這個瀕危的國家拉扯了回來,其中辛酸,季時傿也明白。
然她聽到裴逐說出這么一段發(fā)自肺腑的剖白,心中卻一時啼笑皆非,只道:“誠如你所言,本職所在,不過是盡力而為。”
裴逐訕訕點頭,順著她的目光往皓月看去,半晌,忽然伸出手,“先前你南下后,我去了一趟白鹿寺,我聽人說那里很靈,就、就給你求了一張平安符,保佑你能平安歸來,如今看來,好像真的挺靈的。”
季時傿一怔,又聽得他道:“原本想等你回來之后給你,只是想你肯定很忙,所以西洋使團走后,我才突然給你送帖子,沒想到還是打擾了。”
裴逐將平安符遞給她,看上去保存得很好,連一絲褶皺也沒有,“好不容易能看到你一回,你別嫌棄。”
“我……”
季時傿張了張嘴,抬起頭時裴逐看向她的目光格外真摯,甚至還帶點小心翼翼,如果不是因為早就知道了他在中州干的那些事,季時傿大概真的會收下。
她微微搖頭,“我一向不信這些,有負你好意,懷遠,既然是你親自去白鹿寺求的,還是你自己留著吧。”
裴逐神情愣住,“可我是為你求的……”
話音剛落,季時傿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上月臺,視線升高,宮人來來往往,很快就找不著她的身影了。
裴逐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他目光震顫,差點喊出聲,周圍到處都是人,甚至有覺得不對勁往他這個方向看過來的,裴逐立刻垂下手,握緊拳頭,掌心放著的平安符皺成一團,尖銳的邊角將手心的軟肉戳得刺痛。
為什么會這樣,季時傿連他的平安符都不肯收下,難道她還在生過去的氣嗎?裴逐手握得越來越緊,他已經(jīng)照著她的意思與她做回朋友,再也沒越線過,為什么季時傿反而離他越來越遠了,還是說,以退為進根本沒用?
沒關(guān)系,裴逐呼出一口氣,緩緩登上月臺,等裴淑儀誕下龍子,等這個孩子被立為儲君,等一切局勢都穩(wěn)定下來,她會回心轉(zhuǎn)意的。
季時傿從月臺上離開,實際上并沒有回暖閣,她繞到一旁沒什么人的地方停下,想起方才的事頓時皺緊眉頭。
裴逐怎么能裝作沒事人一樣同她說那些話的,怎么可以有人藏得那么好?
正想著,忽然一只手從后面抓住她,季時傿嚇了一跳,差點一掌揮過去,驀地聽到一聲“阿傿”,才堪堪止住掌風。
梁齊因拉著她的手,顯然也是剛從暖閣里出來,臉色被捂得有些紅,“發(fā)生什么事了,我許久見不著你便出來看看,怎么跑到這兒了?”
季時傿回過神,剛想回答他,角落里便又有人喚她道:“大將軍,奴婢是柳太嬪跟前伺候的宮人,可算見著你了。”
“柳太嬪?”
季時傿眉尖下壓,柳太嬪是先帝在世時的妃子,育有一女,曾被封為嘉寧長公主,還差點被送去韃靼和親,季時傿與柳太嬪從來沒有見過,不明白為什么突然找上她。
“大將軍,我們太嬪有件事一直想告訴您,她已經(jīng)在心里憋了半年了,一直在等著您回京,娘娘現(xiàn)在正在祁風亭,還望大將軍能前去一敘。”
季時傿并不急著應(yīng)下,她警惕地瞄了眼周圍,“我與你們娘娘并不相識,她能有什么要緊事急著告訴我?”
宮人的神色極為焦急,雙手攥緊衣擺,“大將軍,求您了,見見我們娘娘吧,娘娘說了,這件事只有告訴您才有回轉(zhuǎn),奴婢求您了!”
季時傿與梁齊因?qū)σ曇谎郏S即道:“我可以去,不過梁大人得與我一起。”
“這……”
“否則,恕我難以從命。”
宮人掙扎一番,轉(zhuǎn)身道:“罷了!兩位隨奴婢來。”
從暖閣后繞道走出有一條了無人煙的小路,旁邊就是太液池,稍有不慎就會跌落,因而夜里很少有人愿意從此穿行,再走過一片假山林便是祁風亭,遠遠的就能看見一個戴著斗篷的身影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