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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齊因低頭用衣袖擦了擦洇濕一片的床褥,神情不明,任季時傿怎么喊他都不開口,起身想要將茶杯放回桌子上。
“齊因,我喊了你好幾次,你為什么不理我。”
季時傿動不了,只能艱難地扭過頭,盯著床邊近乎冷漠的背影,有些不解,又有些委屈地質問道。
梁齊因果然停下,死灰一般的臉上松動了幾分,背對著季時傿站著,半晌才平靜地開口道:“季時傿。”
季時傿頓時愣住,梁齊因從來沒有直呼過她的姓名,更遑論是用這么冷淡的語調。
“我問你,你在城墻上打算玉石俱焚,與韃靼人同歸于盡的時候,心里有沒有半分想到過我。”
季時傿神情愕然,“齊因……”
“你總說我是你在外的牽絆,我以為,我至少能留住你……”梁齊因自嘲地笑了一聲,“為什么要讓我一次又一次面對這樣的事情,是不是我再回來晚一點,我就只能給你收尸了?”
前世他從尸山血海里將季時傿挖出來,這段記憶之后的很多年都是他的夢魘,一直到現(xiàn)在好不容易要忘了,老天爺又讓他經(jīng)歷了一遍,那么過去的那兩年算什么,一場以假亂真的美夢嗎?
“你總是讓我不要沖動,不要冒險,可你自己呢?你從來不知道保全自己,我最討厭這樣的人,明明自己都做不到,卻還要去要求別人。”
梁齊因低下頭,握緊茶杯,“以后我再也不會聽你的了,我也不會管你了,橫豎你根本不在乎我說過的話,也不在乎我的感受。”
季時傿目光微動,鼻子先是一酸,梁齊因很少向她表達這么一長串自己的想法,雖說并沒有什么激烈的詞匯,卻更像一場讓人無法辯駁的控訴。
梁齊因緩了緩情緒,斷斷續(xù)續(xù)地呼出一口氣,想要將茶杯放到不遠處的桌子上,季時傿卻以為他是要離開,立刻掙扎著抬起上半身,疼得她眼前一黑仍不知死活地往前方撲去。
“你別走!等等……”
季時傿半個身子懸在榻邊,疼得肩膀抽動,梁齊因聽見動靜后臉色一變,慌亂沖上前扶住她,“你干什么,剛醒過來誰讓你亂動的?你就非得……”
話還沒有說完,季時傿便抬起還算健全的一只胳膊壓下他的脖頸,聲音都在打顫,“別走,你聽我說……”
梁齊因一下子怔住,方才強裝出來的冷淡猝然潰不成軍,他根本沒法對著季時傿冷言冷語。
“我并非不在乎你的感受。”季時傿嗓音沙啞,每說一個字喉嚨里就如同有刀片刮過,“對不起啊……我不該丟下你,其實我很開心我還活著、很開心還能再見到你……我知道是你將我喚回來的,齊因,你不要討厭我。”
梁齊因沉默良久,一開始回京以為季時傿埋骨在城墻下時,他已經(jīng)哭夠了,這會兒他眼角干澀,一滴淚都流不下來。
他緩慢而平靜道:“我沒有討厭你,相反,我很愛你,所以我自私地希望,你能做個逃兵,可我知道你不會。”
“如果這次你醒不來,以后無論是誰稱帝我都不想再管了,我也沒有力氣。”
后半句他咽了回去,如果季時傿出了什么事,他絕不會獨活。
不知道季時傿是不是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忽然微微抬起頭,嘴唇挨上他,怎知梁齊因往旁邊避開臉,悶聲道:“做什么。”
季時傿如實道:“我想親你。”
聞言梁齊因神色有些松動,卻仍舊嘴硬道:“少岔開話,我在和你說正事,你有在認真反思嗎?”
季時傿不答,其實心里已經(jīng)感動到一塌糊涂,然而她很少看到這么委屈可憐的梁齊因,季時傿不合時宜地心想,簡直像被拋棄的小鰥夫一樣,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梁齊因斷珠似的流眼淚是什么樣。
感動過后,色心又占據(jù)了高點,季時傿硬是抬頭在梁齊因嘴角碰了碰,隨后才回答道:“我怎么沒有啊,我都聽著呢,你能不能不要垮著個臉,不好看。”
過了會兒又指了指他下巴上的一圈胡茬,“記得把這個刮了,怪扎嘴的還。”
“……”
這哪里是在反思!
才深情地說完生死相依一類的情話,轉頭就被煞風景的人破壞了氣氛,梁齊因簡直快被她氣笑,伸手將季時傿一把按回被窩里,惡狠狠道:“死不悔改,我再也不想同你說話了!”
第154章 決計
京城勉強如從前一般開始正常周轉, 距離新年不過十日,隆康一年走到了末尾,大靖上下卻全然沒有一點新年將近的喜悅氣氛, 一片愁云慘淡。
盡管都城解決了危機,其他地方仍舊處于水深火熱當中,南疆幾乎亂成了一鍋粥,好在西南提督馬觀同人還在健在, 援軍抵達京城之后,火速收拾了殘兵, 又繼續(xù)南下支援。
梁齊因后來沒多久就大病了一場, 季時傿詢問了申行甫才知道, 梁齊因從前根本沒有去過西域,也不會西域話, 他之所以這么說完全是為了讓她放心安排自己出城。
兩地相距甚遠, 幾個使臣大大小小的都有水土不服, 梁齊因也不例外,長久的跋涉與數(shù)日不眠的照顧換誰都受不了,但他一直捱著,直到季時傿醒來才終于撐不住。
這下溫玉里要照看的人成了兩個,還都是讓她極為頭疼且不聽話的病人,一個養(yǎng)傷,一個養(yǎng)病, 不緊不慢地過完了隆康一年的年關,在新年的第一天, 季時傿便打算動身前往南疆。
新年伊始, 百官需得進宮向君王拜年, 盡管隆康帝有意想讓皇宮變得喜慶一點, 但破敗未曾修復的宮墻地磚還是明晃晃地彰顯著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怎樣的政變。
去年年末的戰(zhàn)亂導致朝中官員死了一小半,大朝會的時候熟悉的面孔少了許多,戚方禹倒是沒死在戰(zhàn)亂中,只是心緒焦慮過頭,而他又年老體弱,暫時無法處理朝中事務,隆康帝便索性準許他告?zhèn)€長假,并將他的職務拆分給其他人,話是什么說,但實際上還會不會還回來并不知道。
同樣的也有其他一些人,在朝中人手不夠的情況下,隆康帝仍舊一意孤行裁掉了一批人,熟面孔少了不少,為了填補空缺,吏部重新選拔了一群官員,有些是從任上提拔而來,季時傿上朝時看到一些生面孔,忽然意識到不太對勁。
近來宮里的裴淑儀很受寵,隆康帝嘉獎了她的父兄,前有九門衛(wèi)左將軍周適詳造反,他死后職位空缺,裴淑儀的嫡親兄長便接任了這個職位,裴家的子弟或多或少都受到了恩寵,季時傿不免懷疑,這些事情當中,裴逐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照例,百官從東華門入,帝后乘輦轎前來,眾人齊聲頌賀,皇后是與隆康帝同在封地相依為命過的李氏,然而今日與隆康帝一同出現(xiàn)的卻不是她,而是身著華服,戴著九天金鳳步搖的裴淑儀,眾人不免驚奇,禮部的一名官員解釋道:
“皇后娘娘偶感風寒,鳳體未愈,陛下體察,故特準裴淑儀暫時代替皇后前來完成賀春禮。”
另一名官員忍不住暗斥道:“此實乃僭越。”
“什么僭越,我勸你少說兩句,皇后父兄獲罪,家世不堪,難任一國之母,裴淑儀遲早要做皇后。”
季時傿正想著他們交談的內容,佩著紫金腰帶的裴逐便忽然走到她面前,微笑道:“大將軍,陛下知道您傷勢未愈,特遣臣過來知會您,您可以不用跪著。”
說罷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手臂,季時傿抬起頭,裴逐如今腳踩青云,扶搖直上,笑得春風得意,季時傿詫異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不了,多謝陛下好意,只是這樣不合禮數(shù),臣跪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