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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走了,世家大臣都走了,可城內還有百姓。”季時傿神情凝重,“大靖將士絕沒有放棄任何一座城池,任何一名百姓的道理,你們要走便自己走,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你——”裴逐咬緊牙關,敵人的炮火接二連三地再頭頂炸開,塵土落在他頭頂上,他見季時傿是真的沒有一點要后退的意思,不住咬牙道:“你到底為什么要執著至此。”
季時傿拔出刀,“因為我是主帥,如果一國主帥都畏敵怯戰,那這個國家還靠什么與外敵抗爭。”
裴逐一時啞然,知道自己勸不動她,韃靼軍正在不停地轟擊城門,也許下一刻城門就要破了,裴逐不能再久待,只能強迫自己扭回頭,前往京匯碼頭。
終于,在一陣響亮的怒喝聲下,行將就木的城門終于轟然裂成兩半,挲摩訶率兵沖進城內,一眼就看見遠遠站于城墻,高高在上的季時傿。
他冷笑一聲,深邃的瞳孔里滿身嘲諷,隱隱有大仇將報的快感灼燒,“季時傿,你也有今日。”
一瞬間,這些年他每年向騰格里懺悔贖罪,向西洋人請求合作的屈辱畫面全部涌上心頭,而這些都是拜她所賜,若非她一次又一次壞了自己的大計,他一個好好的部落首領何至于走到如今這種地步。
“挲摩訶,好久不見。”
說這句話時季時傿臉上的表情卻是冷冷的,皮笑肉不笑,她右手在刀柄上摩挲了幾下,“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你倒是嘴硬。”挲摩訶高坐在馬背上,身上的厚重熊皮毛發被獵獵冬風吹起,“今日,只有你死。”
“來人,踏平大靖都城。”挲摩訶伸手指了指城墻上的人,“活捉季時傿,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第152章 援軍
耳邊一連串的轟擊聲比過年的煙花爆竹都要吵鬧, 一刻也沒有消停過,隆康帝與后妃百官在一隊禁軍的護送下緊急從皇宮撤離,逃竄的流民將各坊市的街道堵得擁擠不堪, 韃靼軍一寸寸往城中心逼近,茍延殘喘多日的城墻終于“嘭”的一聲壽終正寢。
到處都是死人,傷兵營內但凡缺胳膊少腿的甚至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隆康帝丟城逃離, 士氣大減,民心流失, 一片凄慘哀慟的哭喊聲中, 僅存的前人只能靠血肉之軀來為他們斷后。
韃靼軍將戰車開進了城內, 戰車碾壓之下,所到之處皆被夷為平地, 太多尸體活生生被擠成肉泥, 過去碧波流動的護城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堵塞而成了一潭死水, 不用紅楓點綴便已是深不見底的濃濃血色。
城墻下響起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溫玉里跑得衣裙上都沾滿了泥塵,額頭上雙手全都是血跡,她緊緊咬著牙關,逼迫自己在這炮火紛飛的場景中冷靜下來,用僅存的繃帶將一個又一個士兵炸得焦黑的傷口包扎完全。
城墻塌了一半,另外一半正搖搖欲墜, 數不清的石塊磚頭像是雨雪一般簌簌落下,溫玉里抹了一把被泥塵弄臟的眼睛, 百姓流竄, 許多藥鋪都是空的, 她想去找些傷藥過來, 炮火接二連三地在耳邊炸響,嗡鳴聲不斷,她甚至分不清正確的方位是什么。
溫玉里不會武,她雖在外游歷許久,但陡然直面戰場的血腥殘酷時仍然感受到一股膽寒,她也沒有將士那么敏銳的直覺與判斷力,糊里糊涂地沖進了戰車的包圍圈中。
一架火炮緩緩對準她的方向,溫玉里頓時瞳孔緊縮,一瞬間腳下仿佛被釘住一般,忽然有人猛地扯過她的手臂,以幾乎是將她按在懷里的姿勢,從被炮火轟炸過的廢墟里滾了幾圈 。
身上的輕甲都被炸了一個窟窿的戚相野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瞪著眼吼道:“你亂跑什么,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從沒被人吼過的溫玉里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愣愣道:“我……想找個藥鋪,去拿些傷藥。”
戚相野看著她灰頭土臉,裙擺在奔跑間還被刮花了好幾處,胸腔中頓時熄了火,脖子一梗,“他們都跑了,溫小姐,你還留在城內做什么?”
說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我現在就送你去京匯碼頭。”
“我不去……”
溫玉里踉蹌了幾步,“前線有許多傷兵,先前的軍醫死了,我要是再走,就沒人能救他們了。”
“救不了了。”戚相野神色一瞬間閃過悲痛,“我們這一戰必敗無疑,敵軍很快就會涌到碼頭那里,到時候你再想走就走不了了!”
“等等。”
溫玉里忽然意識到什么,硬是掙脫開,“二公子,你們是不是打算做什么?”
戚相野腳下頓住,敗于溫玉里直視的目光下,坦白道:“是,柏舟打算與挲摩訶同歸于盡,我也是大靖的將士,自然會同她一樣死守到最后一刻。”
“倘若之后援軍趕到,自然會南下勤王,我們守城三月,也算幸不辱命。”
溫玉里嘴唇翕張,目光中滿是錯愕,“你們……”
他們是打算以命相抗,都城可以說是一個王朝的尊嚴所在,哪怕國君已經棄之遺之,他們也不能退,季時傿在城墻上指揮了那么久,儼然已經成了這群殘軍中的一面旗幟,她不倒,便不會有人退。
說話間又一個火炮從頭頂掠過,戚相野按住溫玉里,一面閃躲一面道:“來不及了,你現在必須出城,溫小姐,若你見著我爹,你記得替我向同他說一句,他兒子沒給他丟臉。”
溫玉里含淚踏上甲板,戚相野又忽然喊了她一聲,神情復雜,欲言又止,“溫小姐,還有,我……”
“什么?”
戚相野頓時啞然,此后江山萬里還有他這個人嗎,這種時候說那些話,除了給旁人徒增傷感煩惱有什么用,倒不如永遠咽在心里。
他猛地一拍桅桿,“沒什么!”
戚相野剛要回頭,便倏地感受到脖頸后一陣刺痛,連頭都來不及回便猛然癱倒在地。
溫玉里將銀針拔出,眨了眨眼睛,想起在他之前季時傿已經先找到自己,她說戚相野一定會想方設法將她送出城,到時候麻煩自己將戚相野迷暈,一起逃走。
季時傿將他們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唯獨沒考慮她自己的后路,她是真的打算與韃靼人同歸于盡。
溫玉里不敢久留,短短片刻,越來越多的房屋道路被摧毀,韃靼軍到處截殺,城墻上亂箭齊發,強弩之末,隱隱有大夏將傾之勢。
風聲鶴唳,地動山搖,季時傿緊緊盯著混亂的城下,炮火掀起的層層熱浪熏得她眼角酸澀,受過傷的腿哪怕在鋼板的固定下也依舊難以站穩。
挲摩訶指揮著戰車沖入城內,火炮再一次對準瀕臨倒塌的城墻,季時傿抬眼望了望碧海晴空,四肢幾乎在蕭瑟寒風中凍得沒了知覺。
“你們的國君都逃跑了。”挲摩訶嘲諷地看向她,“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死守什么。”
季時傿一言不發,從她所站的高度向外看去,一批小型戰車正在勻速地往里行進,那是兵器署為了模仿西洋“鋸齒虎”所建造出來的一種戰備,里面也能容納幾名弓/弩手,但由于城內物資緊縮,連一架戰車里的弓/弩手都湊不齊。
挲摩訶認為此戰勢在必得,京城被攻打下后,隆康帝會南下遷都,到時再與西洋里應外合,大靖便徹底不復存在,他算盤打得很精明,且從如今的城防來看,季時傿看著絕沒有任何一絲反敗為勝的可能性,不由涌出幾分大仇將報的快感。
戰車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往前行駛,城防軍已經彈凈糧絕,連一根像樣的火炮都掏不出來,數輛戰車不過是個幌子,挲摩訶瞇了瞇眼往遠處看去,一瞬間懷疑季時傿到底是不是還藏著什么陰招。
他揚了揚聲,隨即手臂下壓,韃靼軍立刻聽令將火炮改為瞄準往他們方向沖來的戰車,季時傿身上的甲胄在日照下散發出炫彩奪目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