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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很快響起沉悶的杖擊聲,脊梁一寸寸碎裂的聲音聽得階下奴仆口齒齟齬,顱骨發寒,宮墻千仞,誰也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能否越過此山,或是淪為像這個賤奴一般慘烈的下場,命運如何只在上位者的生殺一念之間。
坤寧宮內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宮外,素衣粗服的肖頃從廊下快步走過,一側僚屬緊隨其右,出聲道:“宮里傳來了消息,處置何暉的時候被季將軍看見了,依屬下看怕是來者不善,何暉也跑了。”
“張兆林怎么樣?”
“不認,據說骨頭已經斷了好幾根,牙都不剩幾顆,還死咬著說自己沒罪。”
肖頃冷哼一聲,譏諷道:“有骨氣。”
“大人,倘若讓他們先找到何暉,只怕會反咬大人您私交內廷,到時候咱們就功虧一簣了。”
“呵。”
肖頃嗤笑一聲,中州之事,他已被太子和楚王逼入絕境,若非自己早就備了后路,今日關在詔獄里的就是他。
“張兆林不是大孝子嗎?把他老母的斷指給他看,再嘴硬一天就剁一根手指,我看他認不認!”
“可是他老母被人保護起來了,我們怎么把她抓過來。”
“好辦,找人在大街上傳張兆林馬上就要被處死了,你看他老娘會不會露出行蹤。”
聞言身旁的幕僚恍然大悟,點點頭激動道:“大人英明,屬下這便去辦!”
張母治病的醫館附近關于太常寺少卿即將被處斬的消息很快傳開,盡管梁齊因找的護衛已經盡力看護,病中的張母仍舊因為擔憂兒子,在深更半夜用茶壺砸暈了門外看守的護衛,只剛逃出醫館便被蹲守的人抓住。
詔獄外人不得隨意進出,尤其是司廷衛掌司梁齊盛近日還在親自審訊張振,看管則更加嚴格,但設法在送飯的碗里藏一根斷指還是極為容易的。
司廷衛獨立于司法之外,哪怕在證據未確鑿的情況下也能對犯人施加刑罰,自古酷刑之下多冤案,入詔獄者又多為朝廷官員,氣節湮滅,尊嚴盡棄都是常有的事,很少能見到像張振這樣,滿身瘡毒,仍一字不改的人。
幾日刑訊下來,張振雙腿已經無法站立,血肉磨盡,髕骨外翻,只能靠獄卒架著腋下才能行進。
他手指斷過骨,已經無法彎曲施力,自然也拿不住筷子,只能靠指頭捻起飯菜,詔獄中給的飯菜大多米糧粗糲難以下咽,但這種境地下的人又有什么講究,張振從來不嫌,然而今日的飯菜他卻吃得直犯惡心。
像是將死之人傷處干裂的腐肉,也像是久病之人嘔下的一灘污血。
張振強忍著惡心,為了活下去而堅持吃下了這碗令他作嘔的飯菜,直到他觸碰到了碗底那根堅硬的手指頭。
再熟悉不過的翠玉指環,以及他為了哄病中母親開心而親手給她涂上的蔻丹。
“嗬嗬。”
他張開嘴,卻怎么都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原本可以忍耐的劇痛忽然千倍萬倍地加劇在他身上,創口處似乎開始流膿,張振緊緊盯著碗內的斷指,倏地傾倒下來,開始不停地嘔吐,剛剛吃下的飯菜刮擦過他的腸道口腔,他咳得肺都要被擠出來。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如果他還不認罪,明天后天,等在碗里的會是一根又一根他母親的手指,直到再也沒有可以砍下的地方。
“為什么……”
世世代代士人死守的信仰氣節,壯麗如赴云霄之樓閣,卻也脆弱得厲害,張振在此刻聽到了高樓一層一層崩塌的聲音。
只要他能死咬著不認罪,梁齊因就能想法設法撬開背后之人的擋身利盾,他也能不辱使命,縱然日后難以回到官場,后世史書上關于他張兆林的只言片語,也絕不會是弒君犯上的亂臣賊子。
但他現在只能涕淚滿面,無能為力地說一聲,“對不起啊……”
對不起啊,我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作者有話說:
第92章 斷骨
前一日醫館的大夫說過張母的病情有了好轉, 梁齊因這幾日為了國公夫人的喪禮忙前忙后,司廷衛又將博文館查了個遍,好在他之前盤下此地用的是當年去青河時的假身份, 司廷衛查不到他頭上。
一整日連軸轉,直到臨近宮門落鎖的時辰,季時傿才出現在博文館門口。
她渾身濕透,走過一個地方便是一灘水跡, 梁齊因聽見動靜,轉身看到她后嚇了一跳, 連忙解下外袍, 一邊給她披上, 一邊擔憂道:“怎么進了一趟宮弄成這樣,博文館里有我的衣服, 你先將就著換上, 我差人去侯府……”
季時傿打斷他的話, 急道:“先別管這個,我跟你說,我今日進宮找何暉,正好看到坤寧宮的人把他推進護城河,我本想跳下去救人但沒見著何暉。”
“護城河內有暗道是通向宮外的,我去找過了,南面宮墻下有紅楓葉流過, 岸邊還有水跡,何暉一定是從這里逃出去的, 我沒找到他。現在端王肯定知道消息了, 我怕他們會做什么, 就趕緊過來先告訴你一聲。”
梁齊因眸光下沉, 眼珠轉了轉,忽然一頓,大喊道:“陶叁!去醫館!”
他握著季時傿的手腕,力道緊了緊,“我出去一趟,你先去把濕衣服換了。”
季時傿點點頭,緊了緊肩上的外袍,“我知道,你去吧。”
梁齊因略微頷首,快步跨過門檻,然而未等他趕到,先一步離開的陶叁便已經折返,神色焦急,慌亂道:“公子,老夫人不見了,護衛也被打暈了,我過去的時候他還倒在地上沒醒過來。”
“遭了。”
梁齊因喃喃一聲,一揚韁繩轉道往另一個方向,陶叁在身后大叫道:“公子你去哪兒啊?”
“我去詔獄,你派人去尋張老夫人。”
“行。”
司廷衛的衙堂開著,梁齊因到的時候,一群人正要離開,他一時心急,揚聲道:“兄長等等!”
為首的梁齊盛拉過馬繩,聞聲瞇了瞇眼,他身上穿著黑色的官服,衣擺處的紫金獵豹兇相畢露,腰側刀柄閃著冷冽寒光。
“你來做什么?”
“兄長是要進宮嗎?”
“與你何干?”
梁齊因仰起頭,輕聲道:“兄長難道不奇怪,張少卿撐了那么多日,為什么今日會突然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