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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底最深處卻可恥又陰暗地埋怨, 為什么偏偏是他, 難道是自己愿意有這樣的出身嗎,如果一個人可以選擇父母的話,哪怕一輩子吃糠咽菜,也好過淪為自己如今的境地。
今夜過后,國公府再也沒有國公夫人,梁齊因也明白,他以后就沒有母親了, 或許本來就沒有。
有的人赤條條人世走一遭,幾十年光陰匆匆走過毫無意義, 梁齊因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么, 他在護城河旁站了許久, 有一瞬間想要不要直接跳下去。
但也如他當時對白風致所說, 他有心愿未完,不能死,他得看著季時傿不會再重蹈前世的覆轍,想到這兒,梁齊因的肩膀一顫,從岸邊收回雙腳,憑風揚起的河水已經沾濕了他的鞋襪。
他想見季時傿,很想很想。
秋日的氣候反復無常,天邊并無半點星光,唯有一輪算不上十分圓的月亮隱隱羞蔽于蒼云后。很快,烏云壓境,梁齊因唯一可以倚仗的一點光亮也被吞噬,他走得艱難,從護城河到定陽街的路途很遠,都城上空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原本熱鬧的夜市也停了。
梁齊因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見季時傿,一定要見到,但按照她的腳程來講,最快也要到四更。他渾身濕透,秋雨涼寒,好不容易到了鎮北侯府,只敢在門口的石獅子旁蹲下,手里握著那張玉牌,尖銳的棱角深陷進掌心的血肉里去。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城門處守衛瑟縮了一下,搖動的火苗在夜風中忽明忽滅,其中一人喊道:“關城門吧,夜里應當沒人再通行了。”
話音剛落,城外官道上便隱隱有烈馬的嘶鳴聲,雨點墜地后被馬蹄踏碎,一行數人往城門涌近,為首的披著蓑衣,大喊道:“且慢!”
“何人入城?”
說話者亮出腰牌,守衛一驚,立刻往旁邊退讓。
身后隨行將士扯著馬繩,忍不住道:“可算趕回來了。”
季時傿微微抬起頭,上半張臉陷在斗笠的陰影中,蒼白流暢的下顎如一把冷冽的兵刃,她擺了擺手,“行了,趕了兩天路,都回去歇著吧。”
眾人齊齊應和,季時傿遛馬打轉,等人都散光了,才一拉韁繩,往定陽街沖去,緊趕慢趕,總算在楚王與大渝公主的婚期前回了京。
已是深夜,街上的人都散了干凈,侯府附近更是冷清,門前只一盞行將就木的燈籠還亮著,泛著青白的光。
季時傿打馬沖到門口,速度在靠近大門時緩和下來,目光從兩邊森然的石獅子上一掃而過,牽著馬往大門走去,才走了兩步便忽然覺得不對,她剛剛似乎在石獅子旁看到了一團人影。
府內聽到馬蹄聲的下人打開門,探出頭欣喜道:“姑娘回來了?”
“嗯。”
季時傿隨口應了一聲,轉身往那團人影走去,對方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從騎馬過來到小廝開門這么久這么大的動靜,對方都紋絲未動,外面還在下雨,那人蹲在這兒不知道在做什么。
“閣下……”下人打著燈跟上她,光亮照過來,季時傿看清了對方的身形,頓時呼吸一滯,不敢置信地彎腰拉過他的手臂,“齊因,你怎么……”
她話音一頓,湊近了才看清梁齊因現在的模樣,衣衫緊貼在身上,膝蓋處不知道是不是摔了跤還是怎么,布料撕裂了好大一個口子。手心緊握著一塊玉牌,腳邊都是他手心滴落的血,他像不知道疼一樣,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任棱角戳進肉里也不松手。
“把手放開,齊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把手放開。”
梁齊因蜷縮著一動不動,身體繃得緊直,季時傿去掰他的手指,梁齊因像是魔怔了一般,固執地捏著玉牌,把外界的一切全部隔絕在外。
季時傿不敢用力怕傷到他,心里已經慌到極點,強裝鎮定地扯出一個微笑,扶著他的手臂,語氣極輕道:“齊因,我是阿傿,你抬頭,你看看我,我是阿傿。”
“阿傿……”
梁齊因的手略微松了松,喃喃了一聲,而后緩緩抬起頭,被雨水沖刷過的漆黑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像是窮途末路的亡命之徒,帶著嗜血一般的侵略意。
“是,我是阿傿。”
梁齊因眼神狠厲而悲愴,忽然猛地撲向前,季時傿跌倒在地,梁齊因拖起她將她按到懷里,大雨如瀑,把兩個人澆得濕透,如兩只困獸被遮天蔽日的暴雨圍剿,只能相互舔舐以求慰藉。
季時傿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導致他會變成這樣,她只能盡量放松身體,任梁齊因摟得死緊,伸出手撫上他的背,輕聲道:“別怕,我在呢。”
梁齊因不肯松開她,季時傿感受到他渾身都在抖,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胸腔內的震動像是要沖破血肉屏障一般,震得她心疼得想要落淚。
“我不走,我牽著你,你跟我回家,我們回家好不好?齊因,跟我回家……”
好一會兒,梁齊因才松了力,只是仍在抖,季時傿試探地從他懷里掙脫出,緊緊牽起他的手。
檐下琨玉和秋霜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神色擔憂,見他們過來,琨玉急忙打著傘罩到二人頭頂,梁齊因尚處于極端的戒備當中,感受到有人靠近,下意識就要逃避,被季時傿及時拉住。
她揮了揮手讓琨玉退下,而后看了一眼秋霜,秋霜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立刻差人下去備熱水備傷藥,侯府的大門“砰”的一聲,重新合上了。
梁齊因低垂著頭,濕發貼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除了季時傿以外誰都不能接近他,琨玉沒有辦法,只得將帕子和傷藥都交給季時傿,“姑娘,世子他不準我們碰。”
“沒事,你們先下去。”季時傿接過干凈的帕子,想了想又道:“琨玉,你去拿一件我爹的衣服來。”
“奴婢這便去。”
梁齊因緊緊攥著她的手,季時傿拍了拍他的肩,引導他坐下,語氣輕柔道:“先松開,我給你擦臉。”
見他不動,季時傿只好彎腰親了親他的鼻尖,“聽話。”
梁齊因這才放開手,季時傿松了口氣,捏著帕子輕輕擦拭他臉上的雨水與濕透的長發。
他手心的傷沾了水,血肉外翻,深可見骨,傷口處已經被泡得發白,季時傿取來傷藥,一直到包扎梁齊因都一聲不吭。
他越安靜,季時傿心里就越不好受,梁齊因大概是冷靜下來了,身體沒有先前那么僵硬,眼神也軟和下來。季時傿彎腰給他上藥時,臉上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情。
“阿傿……”
季時傿微微抬起目光,以為弄疼了他,“我太重了嗎?”
梁齊因搖了搖頭,有些茫然道:“你怎么這么快便回來了,我以為你要天亮前才到。”
“明日大典天不亮我就得進宮,我想早點回來,能先見你一面。”
梁齊因垂著目光,長長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半晌才低聲道:“阿傿,你別對我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