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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里側,額頭貼著冰涼的墻面,指望著這樣可以舒服一點。她歷來逞強慣了,不愿在旁人面前露短,背對著人的時候才敢擰起眉頭。
梁齊因站在床邊,借著燭光依稀能看到季時傿頭靠著墻面,這才意識到剛剛好幾次看到季時傿手按在額頭上是為什么。
徐圣手曾經說過她后腦勺受過傷,淤血積壓,當時又沒有時間調理,這般的沉傷就一直熬到了現在,頭痛耳鳴是常有的事,勞神動力更會加劇。可是季時傿在他面前總是笑嘻嘻的,從來沒有表現出一點痛苦神色,也未曾聽聞有人提起過她還在受舊傷的困擾,他以為她已經好了。
原來沒有,是她太能扛了。
梁齊因喉間一哽,躡手躡腳地爬上床榻,彎下腰輕聲道:“阿傿,是不是頭疼?”
“嗯……”季時傿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眉頭緊鎖,眼睛也不想睜開。
雖然不知道梁齊因是怎么察覺出來的,但季時傿不想讓他擔心,盡量舒展眉毛,道:“一會兒就好了。”
“阿傿。”梁齊因按著她的肩膀,讓她轉過來,“枕我腿上好不好,我給你按按。”
“不用。”季時傿嘟囔了句,又重復了一遍,“一會兒就好了。”
梁齊因緊抿嘴唇,他那半瞎的眼睛得靠得很近,才能在昏黃的燭光下看清季時傿皺起的眉頭。
現在的我能做什么呢?
梁齊因想到那晚去游馬灘看日出,他自賤時說出來的話。
季時傿讓他不要這么說,她對他有讓他近乎惶恐的包容。
梁齊因靜坐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在季時傿身旁躺下,他伸手把她攬進懷里,季時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也不反抗,尋著暖意將頭靠在他頸下。
溫暖的胸膛比冰冷的墻面要舒服很多。
梁齊因將被子拉過來些,罩在兩人身上,下顎抵著季時傿的頭頂,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背,他見過四夫人在梁齊瞻很小的時候,就是這么哄他睡覺的。
梁齊因沒有體會過這是什么感覺,他的母親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慈母,沒有這樣哄過他,因此梁齊因只會拙劣地模仿,他閉上眼睛,思緒飄得很遠。
我能做什么呢?
我想朝局清明,不愿將軍如折翅之鷹被困牢籠;我想盛世安康,將軍不必含淚遙望鄉關。
到了那個時候,季時傿就不用再為四境的事勞心傷神,梁齊因想帶她找個安靜的地方把舊疾養好,然后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所以蠹蟲橫生的官場一定要清,動蕩不堪的朝局一定要穩,只有明君坐堂,季時傿才能活。
作者有話說:
第64章 折腰
中州大雨持續了幾天, 田地房屋被淹,百姓無家可歸,山地處的狹窄破廟了擠了上百人。每日都有人站在石階上, 惶惑地往洪水泛濫的山腳望,或哭鬧,或一聲不吭。
官兵與各縣的壯丁自發在決堤處搭起厚厚的人墻,災情最嚴重的幾個地方, 路上遍地浮尸,吃的喝的都緊缺, 更遑論藥物, 傷處得不到及時的醫治, 泡在死了人的污水里幾日,疫病就是這么來的。
裴逐站在惠和縣的一處高坡上, 往下望是被沖垮了的大壩, 雨水前一日停了, 現在縣里正在進行的是疏通工作,底下工匠正在清理淤泥。
他的官袍下擺處沾了污漬,雙腿在污水里泡久了而有些發脹,走了兩步不得不停下來揉了揉腿,一旁的下級官員見狀擔憂道:“裴大人,您先回去歇著吧,這兒有下官看著。”
“不用。”
裴逐擺了擺手, 沿路檢查河道,過去的堤壩早就被沖得沒影了, 戶部硬是擠出了一批新的款項, 用來重建堤壩, 如今日子過得當真是捉襟見肘, 這些錢,哪里夠用。
五年前修壩時用了好多銀子,當時抗洪的官員還讓人在中州外修了水道分流至黃河,誰知道今年的大雨把水道也沖垮了,積水決堤,將中州的田地淹了個干凈,朝廷又減免了中州這幾個縣的稅收,戶部將很長一段時間入不敷出,寅吃卯糧,能吃到幾時。
他正在想事情,難免走神,一個沒注意差點滑倒,旁邊就是湍急的水流,剛剛那個跟他說話的官員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急道:“大人小心!”
裴逐連忙站穩,后怕地瞄了一眼水流,那個官員以為他是被嚇著了,嘆了聲氣道:“大人在這塊地方巡視的時候可要多加小心,從前有個戶部的官員就是在夜里巡視堤防時不慎掉入水里淹死的,尸體都沒找到。”
裴逐剛想道謝,便忽覺得這幾句話聽著有些熟悉,脫口而出道:“你說的是誰?”
“好像姓戚?”那個官員撓了撓頭思索道:“記不清了,二十出頭吧,嗐,聽說還是探花出身呢,年紀輕輕的人就沒了。”
裴逐神色一頓,聽出他說的是戚相野的兄長戚拾菁,五年前中州第一次水患,戚拾菁是前來抗洪賑災的官員之一,只不過他把自己熬死在了抗災線上,戚閣老也因此病倒,自那之后戚家就大不如前了。
他和戚相野相熟,但也是季時傿在中間作橋梁的原因,他們倆是從小長到大的朋友,同自己卻不是。
裴逐心里其實并不是很喜歡戚相野,他不像他父兄一般文采斐然,是個胸無點墨的草包,如果不是因為有個位高權重的爹,戚閣老又和沈先生是好友,就憑他寫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哪有資格到泓崢書院讀書。
“裴大人,裴大人!”
裴逐回過神,向聲音的來源看過去,來人小廝打扮,見到他后點頭哈腰道:“裴大人,我家老爺今夜辦酒席,讓小的來喊您一聲。”
此人口中的老爺是中州知府盧濟宗,朝廷下派官員來災區時是他接待的,盧濟宗為人圓滑世故,官生上馬馬虎虎,沒什么建樹,裴逐不太瞧得起這人。
他溫聲道:“還有誰會到?”
“幾個大人都在。”
裴逐點了點頭,“稍等片刻,容我去換身干凈衣裳,隨后便來。”
“小人明白。”
盧濟宗的府邸位于中州地勢較高的一條街坊內,四周又加固了圍墻,中州水患時他倒是一點事也沒有,日子仍舊過得風生水起,知府府門前獅子像的腦袋被擦得油光锃亮。
往里走才知府內暗藏玄機,亭臺樓閣一應俱全,假山重疊,流水橫波,小池子里早荷含苞待放,錦鯉擺尾,抬頭雕甍繡檻,如臨詩畫間。
同行的下級官員被繞暈了頭,忍不住低聲驚嘆道:“乖乖,知府老爺的宅子也忒大了。”
裴逐笑了笑,并不出聲。